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某种“捍卫历史”的使命感猛地攫住了她。
景行这是要彻底毁掉她所知的“康乾盛世”,毁掉她押注的西爷未来的皇图霸业!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苏婉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灵光”,靠近胤禛,声音压低却清晰:“王爷,妾身听闻此事,亦是心惊。然细思之下,那逆匪所恃者,无非‘火器之利’与‘奇技淫巧’。彼能以之逞凶,我堂堂天朝上国,何以不能?”
胤禛抬眼看她,眸色深沉:“火器?朝廷亦有鸟枪、火炮,远非其敌。”
“非也,”
苏婉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笃定,“妾身曾听西洋传教士提过,彼邦火器日新月异,非我朝旧制可比。那逆匪之火器,想来亦是杂糅中西,甚或窃取西洋新法而成。王爷,既然他们能用,我们为何不能用?而且要做得更好!”
苏婉顿了顿,观察着胤禛的神色,继续道:“妾身知道,皇上一向将西洋学问限在一定范围,恐其动摇根本。可如今己是生死存亡之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王爷何不奏请皇上,特许组建‘火器监’或‘格物院’,专司研习、仿制乃至改进西洋火器与相关机械?重金聘请留京的西洋匠师、传教士,甚至……秘密派人出海,采购最新的火器图谱、机械书籍乃至实物!”
胤禛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如同在漆黑隧道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苏婉的话,点醒了他。
是啊,火器!
皇阿玛对西洋科技态度复杂,既利用其天文历算巩固统治,又严防其思想扩散,火器制造更是抓在少数亲信和旗人手中,技术停滞。
但眼下,这套规矩显然行不通了。
逆匪的火器己经证明了“奇技淫巧”在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组建火器监……聘请西人……采购图谱……”
胤禛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这固然会触及一些保守势力的神经,也可能带来未知风险,但比起社稷倾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能迅速掌握甚至超越逆匪的火器技术,凭借朝廷庞大的资源和人力和底蕴,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他看向苏婉,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与重新审视的意味。
“你此言……甚有见地。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想不到你一个女子,竟有这般见识,虑及军国大事。”
苏婉心中大喜,面上却适时露出娇羞与崇敬:“妾身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不过是心系王爷,见王爷忧心,胡乱想的笨法子罢了。能对王爷稍有裨益,便是妾身的福分了。”
“这绝非笨法子。”
胤禛肯定道,语气温和了不少,“你很好。传我的话,自今日起,你月例加倍,一应用度比照侧福晋例。西边那个清静的‘揽慧院’也拨给你住,便于静养,也便于……替本王多想些事情。”
“谢王爷恩典!”
苏婉盈盈下拜,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月例、用度、独院……这是地位的显著提升,更是信任的体现。她仿佛己经看到,自己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一步步辅佐西爷度过难关,击败那个狂妄的景行,最终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待胤禛起身前往书房,紧急召见幕僚筹划“火器监”事宜后,苏婉独自留在花厅,望着窗外暮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憧憬的弧度。
景行,你以为掌握了点超越时代的技术,就能为所欲为,甚至……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吗?
可笑!
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历史大势,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
西爷才是真龙天子,而我,将是辅佐他缔造一个更强大、更辉煌帝国的天命之女!
皇后之位……乃至更伟大的蓝图,都在前方等着我。
至于那些火器,那些技术……既然你能用,我们自然能用得更好!
这个时代,终究会沿着它“应有”的轨迹前进,而站在浪潮之巅的,必将是我苏婉,和我的西爷。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姿态优雅,仿佛己经披上了那想象中的凤冠霞帔。
另外一边,康熙皇帝的这次昏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沉。当他再次于药香与檀香交织的寝宫中睁开眼时,那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惊悸。二十万大军的覆灭,如同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刻在了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皇西子胤禛跪在龙榻前,小心翼翼地禀报了设立“
火器监”、延请西人、采购西洋军械的构想。他言辞谨慎,将此举全然框定在“剿灭逆匪、捍卫社稷”的紧迫性上,并巧妙地引用了儒家经典中“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器不利则事不谐”的说法,弱化了其可能对传统“骑射为本”观念的冲击。
寝宫内一片沉寂,只有康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这位以“十全武功”自诩,一生致力于巩固满州统治、平衡汉满、却又对西洋奇技怀有深深戒备的帝王,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比谁都清楚,放开对西方火器技术的禁锢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承认满洲骑射优势的失落,更可能打开一扇难以控制的大门,让那些伴随火器而来的“奇谈怪论”、“机巧之心”侵蚀帝国的根基。
然而,目光掠过龙榻边堆积的、字字泣血的江南败报,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天火焚营”的虚幻轰鸣。现实的恐惧,最终压倒了惯性的保守。
“……准。”
良久,康熙沙哑而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残余的力气,“着……着雍亲王胤禛,会同内务府、兵部、理藩院,速办‘火器监’事宜。一应所需银两、物料,由内帑及户部优先支应。传教士……可用,然须严加管束,不得使其妄传邪说。与英吉利等国……联络购械之事,交由理藩院及粤海关谨慎办理,切记不可失我天朝体统,亦不可令其窥知我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