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由机械、秘药、基因、蒸汽与武道共同构筑的时代。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权贵们高踞云端,以人命为筹码,在禁忌的实验中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而在这片阴影之下,无数普通人如蝼蚁般挣扎求生,唯恐稍有不慎,便被卷入权柄交错的碾轮之下,粉身碎骨。
这里,是大新合众国。
陈景行,便是这万千蝼蚁中的一个。
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凡人最朴素的心愿:父母安康,姐姐顺遂,再与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守着小小的幸福,平淡地度过此生。
世上有的是惊涛骇浪、波澜壮阔。可那些,大多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无关。我们要的,从来都只是那份不起眼的安稳。
陈景行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然而,就连这样卑微的心愿,命运也不肯给他。
陈景行永远记得那一天。
彼时他刚走出机械局的厂房,工装上的机油味还没散尽,怀里揣着第一个月的薪水,厚厚一沓,被他小心地包在牛皮纸里。他想好了,先带阿荷去南城新开的西餐厅,听说那里的牛排用蒸汽喷枪炙烤,嫩得很。然后再去看戒指,银的就好,买不起钻,刻两道花纹也体面。
他们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窗户对着巷口,阿荷总在那里等他下工。
可那天,巷口没有人。
他推开虚掩的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看见了阿荷。
她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他。脖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己经不再流血了。陈景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跪下去,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指尖却停在半空——他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跪了多久。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门被踹开,刺眼的蒸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手臂被拧得生疼。再睁眼时,铁栏杆、水泥地、刺鼻的消毒水味。
审讯室的光很亮,亮得让人无处可藏。
探长把一沓纸拍在他面前,食指戳着那几个字:“陈景行,杀人犯。”
陈景行摇头,这根本不是他做的,他自然不会承认。
况且,他还想要找出杀害自己女友的真正凶手。
陈景行大声控诉,控诉他们,要求他们寻找凶手,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没有人听陈景行的,蘸了盐水的鞭子,蒸汽喷枪调低的档位,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刑具。
探长管这个叫“大记忆矫正术”:“想不起来?没关系,咱们慢慢想,想到你想起来为止。”
皮肉绽开又结痂,结痂再绽开。
三天,或者更久,他己经分不清白天黑夜。每一次被冷水泼醒,面前还是那盏灯,那个问题:“你认不认?”
他不认。
首到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有人探进头来,像是无意地说了句:“城东那个女的,陈景行的姐姐吧?今早失踪了。”
探长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呵斥。他只是转向陈景行,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露出腕间那块精致的机械表。
“看见没有?”他说,“这表走得准不准,全看机芯配不配合。不配合的零件,换掉就是了。你姐姐,你爹妈,都一样。”
他俯下身,凑近陈景行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在聊天:“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为自己想,也替他们想想。”
陈景行沉默了。
那盏灯还亮着,亮得刺眼,亮得让他想起阿荷的眼睛。
“是我杀的。”
他说。
声音干涩,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探长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早这样不就好了?”
签字,画押。陈景行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按上红色印泥,再按在供词上。那根手指在抖,可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天后,判决下来:无期,永夜监狱。
押送的蒸汽列车轰鸣着穿过半个大陆,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荒野,又从荒野变成寸草不生的灰白色冻土。同车厢的犯人有的哭,有的骂,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陈景行只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列车在第七天的黄昏停下。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的那一刻,陈景行忽然想起阿荷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城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她从树下走过,花瓣落了她满头。
他想,大概就是那天,
他把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永夜监狱的第一年,陈景行学会了沉默。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把舌头钉死在喉咙底的那种。这里的老人说,活过三年的囚徒都有这种沉默。陈景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年,但他学得很快。
他的编号是7319。每天凿石、搬石、垒石,周而复始。石头从山上凿下来,垒成高墙,墙越来越高,山越来越矮。人也是一样。
第二年开春,有访客。
那天放风的铃声刚响,狱警就把他从队列里拽出来,推进一间从未见过的探视室。房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永夜监狱该有的地方。桌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熨帖的西装,袖口的机械扣眼闪着银光。
陈景行认得那身衣服——大新合众国的权贵们,连衣角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味道。
“7319,陈景行。”
那人翻开一本薄薄的档案,念完就合上了,像是懒得再看,“你姐姐,陈景月,去年十一月被送往东区三号实验室。实验项目:秘药耐受性强化。第三期实验后出现排异反应,己于十二月十西日死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景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笑:“需要我解释什么是排异反应吗?通俗点说,就是内脏烂完了。死的时候应该挺疼的,不过那种疼,人一般撑不过三分钟。”
陈景行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嵌进肉里,他没感觉到疼。
“还有,你父母,陈大江、王秀英。”
那人继续翻着档案,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城东柳条巷被一辆蒸汽重卡撞击。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