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车的还有另外两人,刘大柱、张翠花——”
他抬起头,“这两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陈景行认识。那是阿荷的父母,差一点成为他的岳父岳母。
“蒸汽重卡,载重八吨,失控。”那人把档案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撞得挺碎的,收殓的时候拼了很久。”
这些权贵如此嚣张,如此疯狂,他们不讲信用,而且为所欲为,他们欣赏着他们眼中贱民的挣扎。
探视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永夜监狱永远不停的风声,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陈景行盯着对面那张脸。年轻的,保养得当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他想把这副五官刻进骨头里,万一哪天死了,也能带着去下面认人。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为什么?”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真就笑了一下,“没有为什么。你姐姐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被抓进去是顺理成章。你爹妈,还有那老两口,去你姐姐单位问东问西,撞死也是顺理成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今天来,是有人让我带句话。他们说,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下场。你认罪认得挺快,是识时务的,但识时务不代表能逃过去。这就是下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姐姐死之前,喊过你的名字。据观察记录,喊了大概两个小时。”
门关上。
陈景行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狱警进来拽他,他才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被拖回牢房。同仓的老头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躺下的时候,他盯着头顶那片长满霉斑的墙,盯了一夜。
第二天放风,照常凿石。锤子砸下去,石头裂开。再砸,再裂。
狱警在旁边抽烟,和同事闲聊:“7319今天有点怪,一句话不说。”
“他本来就不说话。”
“不是,是那种……说不上来,像死了一样。”
陈景行听着他们说话,一下一下砸着石头。
那天晚上,他在心里把那张脸又描了一遍。
年轻的,保养得当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然后他又描了一遍。
然后他又描了一遍。
他怕自己忘了。
永夜监狱的第三年,陈景行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那理由叫恨。
恨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御寒,不能让身上的旧伤少疼一分。但它能让一个人在凿石的间隙,在熄灯后的黑暗里,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把另一张脸在脑子里描上一遍又一遍。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张脸被他描得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可光有恨没用。这里是永夜监狱,关着的都是亡命徒,挖出来的石头垒成的墙比山还高,蒸汽重炮架在每一个制高点上。逃不出去,恨就是把自己慢慢烧成灰的东西。
陈景行不想烧成灰。他要活着,活着出去。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年冬天,监狱接了一批新犯人。其中有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走路都打晃,却被单独关押,从不下矿。陈景行注意到他,是因为每天放风的时候,老头总在同一个地方坐着,面朝高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起初陈景行以为他在发呆。后来他发现,老头的呼吸有古怪——一呼一吸之间,隔得极长,长得不像活人该有的节奏。
有一天,陈景行故意从他身边经过。
“呼吸这么慢,不怕憋死?”
老头没睁眼:“憋死也比憋不死强。”
陈景行停下脚步。
老头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景行身上。那眼神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锈归锈,还能杀人。
“想学?”老头问。
陈景行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那把锈刀的目光。
老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三年了,你是头一个敢站住的。”
第二天,老头开始教他。
武道在这片大陆上并非秘密,但也绝非寻常人能触及的东西。它需要根骨,需要秘药,需要名师——更需要一条把命豁出去的决心。陈景行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后一条。
老头教他的法子简单粗暴:先挨打,再打人。
不是比喻,是真挨打。老头那副干瘦的身子骨,动起手来却像一头老狼,专挑疼的
地方招呼。陈景行第一天就被打断两根肋骨,躺在雪地里咳了半宿血。
第二天他爬起来了。
老头看着他,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行。”他说,“够硬。”
陈景行不知道什么叫“够硬”。他只知道每次被打趴下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张脸——年轻的,保养得当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然后他就又能爬起来了。
第二年开春,老头开始教他呼吸的法门。
“武道的根,不在拳脚,在这一口气。”老头说,“气通百脉,力从地起。气断脉塞,人就是一团烂肉。”
陈景行学得很慢。他不是天才,根骨也一般,但他有的是时间。每天放风的半个时辰,熄灯后的两个时辰,别人睡觉他练,别人吃饭他练。练到后来,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口气在身体里流转的轨迹——从丹田到西肢,从西肢再到指尖,像一条温热的河。
老头死在那年冬天。
死之前,他把陈景行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塞进他手里。
“我这条老命,欠了人,还不了。”他说,“你替我活着。”
陈景行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西个字:虎形十二式。
他抬头想说什么,老头的眼睛己经闭上了。
第五年,陈景行等到了机会。
那天监狱接到一批新物资,蒸汽起重机出了故障,大批狱警被调去抢修。陈景行所在的矿场只剩下几个值班的,正缩在避风处抽烟。
他动手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十二式虎形,他只练成了前三式,但对付几个普通的狱警足够了。拳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和当年打断他肋骨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