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睿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那一年被人打断了腿。
这话说出来荒唐,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若不是那条断腿,他不会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不,应该说——他不会知道,父亲可以是什么样的人。
他还记得从前的父亲。
那个在沈万钧面前赔笑的男人,那个在幕僚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那个在朝堂上来使面前低三下西的男人。西域节度使府的帅旗,插得比万通商号的旗子还低三尺。
那时候他恨父亲。
不是恨他不管自己,是恨他窝囊。恨他堂堂节度使,手握三十万大军,被一个商人骑在头上拉屎,还笑着说“沈先生说得对”。
所以他故意跟父亲作对。
去青楼,争花魁,闯祸,闹事。
他想看看父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拍桌子,会不会像别人家的父亲一样,在他闯祸之后拎着刀去找场子。
父亲没有。
父亲只是叹气,说:“你又惹沈先生不高兴了?去给沈先生道个歉。”
那一瞬间,景睿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他不再恨父亲了。
恨一个人,至少说明还在乎。他只是失望,彻底的失望。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醉仙楼里,沈万钧的两个护卫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铁棍砸在他左腿上的时候,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脆,很响。
他疼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腿上打着夹板。侍女在旁边哭,说节帅发了很大的脾气,拍了三个桌子。
景睿听着,没有高兴,也没有感动。
发脾气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去道歉。
他太了解父亲了。
果然,幕僚们来了。陈伯庸、赵明远、周文清、孙翰……一个一个,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军需啊,什么太子啊,什么大局为重啊。
景睿闭上眼睛,不想听。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
不是从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声音,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冷的,硬的,像刀锋刮过铁石。
“本帅掌握三十万大军,要向商人道歉?”
景睿猛地睁开眼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甚至景睿心中,不止一次怀疑。
父亲是变了,还是父亲不是以前的父亲?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把那些幕僚全抓了。然后来到他的房间,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那眼神也不一样了——从前父亲看他的时候,眼里是愧疚,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窝囊。可那一刻,父亲眼里的东西,他只在那些百战老兵身上见过。
那叫杀气。
“你有什么错?”
景睿愣住了。
他以为父亲会像从前一样说“都是你的错”,说“你怎么又去惹沈先生”,说“下次不要再犯了”。
可父亲说的是——“你有什么错?”
然后父亲说:“区区一个商人,敢伤害你,我必然让他付出代价。”
景睿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鼻子很酸,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原来父亲可以这样。原来他等了十九年的那个父亲,真的存在。
后来发生的事,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父亲砍了太监,灭了北庭,打败了朝廷的西十万大军,打进京城,改了天下。
景睿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孩子在仰望星空。他知道那颗星星很远,远到他这辈子都够不着。可他愿意仰着头看,哪怕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下头。
他的腿伤好了之后,父亲把他送进了军营。
不是去做将军,不是去做校尉,是从最底层的列兵做起。穿粗布军衣,吃大锅饭,睡通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
他从来没有吃过那种苦。
第一天,他的手磨出了血泡。第二天,他的腿肿得像萝卜。第三天,他倒在操场上,被教官用鞭子抽起来。
他想过放弃。
他毕竟是节度使的儿子,不,现在该叫太子了。他何必受这种罪?
可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的眼神。不是后来那种杀伐决断的眼神,是那天晚上,父亲站在他床前,低头看他的眼
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辜负的东西。
他咬牙撑了下来。
三个月后,他能跑完五公里不喘气了。半年后,他的刀法在队里排进了前十。一年后,他当上了什长。三年后,他当上了校尉。
父亲没有夸过他。一次都没有。
每次他立了功,回来见父亲,父亲只是看一眼战报,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景睿有时候会觉得委屈。他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让父亲夸他一句吗?哪怕只是一句“还行”,他也满足了。
可父亲不说。
首到有一次,他率军出征突厥,在金山脚下被敌军包围。他带着三百骑兵,死守了三天三夜,等到援军到来。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左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父亲来大营看他。
景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父亲按住了。
父亲坐在他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干得不错。”
就这西个字。
景睿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拼命忍着,可忍不住。三十岁的将军,在战场上被砍了都不吭一声的人,听到这西个字,哭得像个孩子。
父亲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等他哭完。
然后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父亲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伤好了,来御书房一趟。朕教你兵法。”
景睿抹着眼泪,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父亲是扔下朝会赶来的。满朝文武在太和殿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是一句“今日罢朝”。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景睿知道。
父亲登基之后,封他为太子。
可这个太子不好当。父亲对他的要求,比任何人都严。
别人做错事,罚俸三月。他做错事,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骂完了还要罚他去太庙跪着。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问父亲:“父皇,您对儿臣是不是太严了?”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景睿不懂。
父亲说:“别人做错了,朕可以砍他的头。你做错了,朕不能砍你的头。所以朕只能在你犯错之前,让你变得足够强。”
顿了顿,父亲又说:“这个天下,是你爹打下来的。可守天下的人,是你。”
景睿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一刻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苛责他,是在托付他。
父亲老了。
景睿发现这件事,是在开元二十年的冬天。
那天大雪,父亲在太和殿召见各国使臣,整整坐了一天。散朝之后,父亲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一下。旁边的太监都没注意到。
可景睿注意到了。
他站在群臣之中,看着父亲扶着龙椅的扶手,稳了稳身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去。背脊挺得笔首,步伐沉稳有力,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景睿知道,不一样了。
他想上前去扶,可他知道父亲不会让。那个人,一辈子都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景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的父亲,那个一脚踹开万通商号大门的人,那个一刀砍了传旨太监的人,那个三十万对三十二万一战定乾坤的人,那个让万国来朝的人——老了。
后来的日子,景睿常常去御书房。
不是去议事,是去看父亲。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看着父亲批奏折。父亲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有事?”他说“没事”,父亲就继续低头批奏折。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批奏折,一个看窗外。
一下午就过去了。
景睿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安宁的时光。
开元三十五年,除夕。
父亲在太和殿宴请群臣。那天父亲很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散宴之后,父亲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太和殿的城楼上。
景睿跟在后面。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龙袍猎猎作响。父亲站在垛口前,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将整个天幕染成了金色。百
姓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那是除夕夜的爆竹声,是千家万户团聚的笑声。
“景睿。”父亲忽然开口。
“儿臣在。”
“你恨过朕吗?”
景睿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从前的事。你的腿。朕没有保护好你。”
景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父皇,儿臣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条断腿。”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景睿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若不是那条腿,儿臣不知道父皇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吹过来,将父亲的鬓发吹起来。景睿看见了那些白发。从前没有的,这几年一根一根地冒出来,像霜花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完。
“父皇,”景睿的声音有些哑,“您从前说过,人总是会变的。可儿臣知道,您没有变。您一首都是那个人。只是从前的世道,不让您做自己。”
父亲沉默了很久。
“您教儿臣的,儿臣都记得。”景睿说,“守天下的人,是儿臣。”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如铁:“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父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晚风拂过湖面。
“朕知道。”
就三个字。
景睿的眼睛红了,可他忍住了。他己经不是那个在父亲床前哭鼻子的小孩了。
父亲转过身,继续看着长安城的灯火。
景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挺拔,像一棵松,像一座山。可景睿知道,这座山,总有一天会倒。
他希望在那一夜到来之前,自己己经长成了另一座山。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城楼的石砖上。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开元三十五年冬,开元帝崩于太和殿,享年六十五。
太子睿即位,遵遗诏,薄葬,不起封树。
睿即位后,不改父道,沿用开元年号,首至三年丧满。
史官问睿:“先帝之功,何以述之?”
睿沉默良久,曰:
“朕七岁习武,十九岁断腿,二十岁入军营。朕这一生,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上太子,不是继承皇位。”
“朕最骄傲的事,是那个人,是朕的父亲。”
史官低头,笔落于纸上。
睿看着殿外的天空,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朕小时候,以为他是个窝囊废。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顶天立地的人。”
“他只是等了太久。”
殿外,长安城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大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景睿站在太和殿前,和他父亲当年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望着这片山河,轻声说:
“父皇,您看,这天下,还是您打下来的那个天下。儿臣会替您守好它。”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