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军属大院里的公共水槽前已经排了好几个人。
刘桂兰端着搪瓷脸盆走过来的时候,刘嫂子正弯着腰洗衣服,边洗边跟旁边的张大婶唠嗑。
“你说那个林舒华,罐头不做了,也不上班了,成天关在家里不出来,该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吧?”
张大婶拧着衣服上的水,瞥了她一眼:“人家有本事,折腾什么都能挣钱,不像咱们。”
刘嫂子正想接话,一抬头看见刘桂兰走过来,立刻换了副嘴脸。
“哟,桂兰,今天起这么早呢。”
刘桂兰应了一声,把脸盆搁到水槽边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刘嫂子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可这一眼看过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揉衣服的手停了。
刘桂兰今天的脸色,居然比以前白皙好看多了。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水灵灵的。
更要命的是眼角那几条老褶子,昨天还明晃晃的搁在那里呢,今天居然浅了大半。
刘嫂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没看清。
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桂兰,你这脸……”
刘桂兰擦着脸,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怎么了?”
“你用什么东西擦的?雪花膏?百雀羚?”
“没擦什么,你少大惊小怪的。”
刘嫂子哪里肯信,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研究,被刘桂兰挡了回去。
旁边张大婶也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衣服凑过来端详。
“还真是,桂兰你今天气色好的吓人,是不是王院长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
刘桂兰心里得意的很,脸上却绷的紧紧的。
“行了行了,别瞎说了,我先走了。”
端起脸盆转身就往家里走,步子轻快的完全不像五十岁的人。
刘嫂子和张大婶对视一眼,眼里头全是好奇和嫉妒。
刘桂兰回到家,跟王院长一块出了门。
到了医院,她一路跟着王院长进了办公室,二话不说蹲到柜子前面催他开锁。
王院长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刘桂兰看到整整齐齐码着的十九瓶罐头,眼睛发光。
她翻出一个带拉锁的帆布袋,将十九瓶罐头一个不落的装进去,拉上拉锁,抱在怀里。
王院长伸手想拿两瓶出来:“老陈上次帮了我大忙,我寻思送他两瓶……”
刘桂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不行。”
“就两瓶。”
“一瓶都不行,你自己说的,精品五块钱一瓶都便宜,那普通的两块钱一瓶更是便宜,你还往外送?”
王院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对上媳妇那个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桂兰抱着帆布袋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背着包过来的周小梅。
周小梅跟她打招呼,刘桂兰微笑点头,紧紧抱着袋子没松手。
回到家,刘桂兰把十九瓶罐头藏进了卧室衣柜最里层,外面还拿旧棉被盖上,堪称密不透风。
她坐在床边想了半天,决定每天只吃一瓶,十九瓶能撑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怎么办?
得想办法再从林舒华手里买。
可林舒华已经不做了,那往后还做不做别的?
得去打听打听。
而且这事不能让大院里的人知道,否则一窝蜂的抢,她连渣都捞不着。
想到这里,刘桂兰起身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决定改天找个合适的由头去林舒华家串门。
另一边,军区后勤处的院子里,严衍洲从后勤处借了一辆七成新的军用货车。
他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回去进了屋。
林舒华正在屋里叠衣服,手边放着两件棉袄。
“洲哥,后天我要去收山楂,你有没有空一块去?”
严衍洲走过来将她手里的棉袄接过去塞进帆布包里。
“有空,我跟赵科长说了歇两天。”
林舒华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严衍洲这个人平时忙的恨不得住在保卫科,主动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不耽误你的事吧?”
“不耽误,小孙的案子移交上去了,最近没什么大事,赵科长盯着就行。”
其实是昨晚他就跟赵科长交代好了,这两天由赵科长全权负责日常事务。
媳妇儿怀着双胎还要跑城郊收货,他不盯着不放心。
当天下午,货车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出了城,往东南方向开。
秋天的南江城外到处都是收割后的庄稼茬子,空气里有种干燥的草叶味道。
路况不好,三轮车都颠的散架,货车车也好不到哪里去。
严衍洲开的很慢,遇到大坑就提前减速,有时候走的很慢尽量别颠簸。
他右手打方向盘,左手始终搁在林舒华座椅旁边的扶手上,随时准备稳住她。
林舒华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丘。
快到薄板村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景色变了,成片的荒坡上长着矮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老赵头就在其中。
远远看到货车的影子,他猛地站起来,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一辆军用货车开进薄板村,这在村里可是大新闻。
旁边几个老头也跟着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车停稳了,严衍洲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把林舒华扶下来。
老赵头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满脸褶子全笑开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林大夫!您可来了,我们全家盼了好几天了!”
他目光落在严衍洲身上,看到军装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愣了一下。
林舒华笑了笑:“这是我丈夫,严衍洲。”
老赵头的嘴巴张的老大。
他老人家虽然住在山沟沟里,但南江军区严团长的名号多少听过一些,再看看这通身的气派,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严衍洲伸手拦住了他:“赵老伯不用客气。”
老赵头激动的搓着手,招呼着身后跟来的大儿子和儿媳妇。
“快快快,把车往院子里引,别堵着村口的路!”
一行人往老赵头家走,身后那几个抽旱烟的老头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赵老头攀上什么大关系了?军区的货车车都开来了。”
“看那个军官的架势,最少是个团长吧?”
“他卖的那些酸山楂居然有人要?真稀罕。”
老赵头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院子正中央码放着十几筐精心挑拣过的山楂,红彤彤的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