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星城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书桌上那几页纸的边角微微翻动。
林阳把录取通知书和那张二十万的支票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在“三合“群里发了条消息:
“学校给的二十万奖学金到账了,出来吃夜宵,我请。”
梁超几乎是秒回:
“小龙虾!
我要吃小龙虾!
滨江渔人码头那家老徐虾尾!
我馋了三年了!”
王浩紧跟着冒出来:
“附议。
那家我路过好几次没敢进去,听说人均两百起步。”
林阳回了一条:
“人均两百算什么,今天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管够。”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在渔人码头碰头了。
说是码头,其实是一整条沿江的夜宵街。
铁皮棚子沿着江堤一字排开,每家门口都摆着塑料桌椅,霓虹灯管拼出各家店名的首字母,红的绿的蓝的光混在一起,把半条江面都映得花花绿绿的。
空气里飘着蒜蓉、辣椒和十三香混在一起的浓烈香气,铁锅颠勺的哐当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老徐虾尾在最靠近江边的那一排,占了三个铺面的位置,门口摆了二十多张桌子,几乎坐满了。
林阳他们到的时候服务员正端着两盘红亮亮的小龙虾从人群里挤出来,蒜蓉的、麻辣的、十三香的,每一盘都堆得冒尖。
三个人在江边最边上那张桌子坐下,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被江风吹得哗啦响。
梁超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报菜名:
“蒜蓉三斤,麻辣三斤,十三香三斤!
再来一份凉拌毛豆,一份拍黄瓜,一打生蚝!”
王浩在旁边接了一句:
“再来一箱啤酒,冰的。”
林阳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梁超那股点菜的气势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把三年的馋一次性补回来?”
“那必须的!”
梁超把菜单一放,搓了搓手:
“以前路过这儿,闻着味就走不动道,口袋里就几十块钱,连只虾都点不起。
今天不一样,今天你请客,我不吃到扶着墙出去不姓梁。”
王浩在旁边己经先开了一瓶啤酒,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
冰凉的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小龙虾端上来的时候,梁超戴了两层一次性手套,抓起一只红亮的虾就开剥。
他动作粗糙,虾壳被掰得咔咔响,虾肉扯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一条完整的虾线,但他毫不在意,蘸了蒜蓉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发出满足的“唔”一声。
“就是这个味!”
梁超含含糊糊地说,嘴角沾着蒜蓉,眼睛亮得像灯泡:
“我做梦都在想这一口。”
林阳也剥了一只,味道确实不错,虾肉紧实弹牙,蒜蓉的香和辣椒的辣配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虾壳,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江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水面的凉意。
三个人边吃边聊,从域名交易聊到大学报到,从大学报到聊到梁超那个拉黑了他的网恋对象。
梁超现在提起来己经不怎么难受了,语气反而带着一种“幸亏她拉黑了我“的庆幸:
“当时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要不是她把我踢了,我哪有机会入伙三合公司?”
王浩在旁边剥虾,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你要是真跟那女的在一起了,她指不定怎么榨你呢。”
“可不是嘛。”
梁超灌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哎,你们听说了吗?
昨天我看到一条新闻,莞城那边扫黄抓了几十个,虽然脸都打了马赛克,但是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陈青青。”
王浩手里的虾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她不是被学校开除了吗?”
“真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那身形、那发型,还有她脖子上那颗痣,错不了。”
梁超把虾壳扔到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解气还是唏嘘的复杂:
“没想到她去了莞城还做那种生意,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王浩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把剥了一半的虾放在碟子里,摘下一次性手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制了很久的火气:
“她活该。
当初好好的学生不做,非要搞那种敲诈勒索的勾当。
要不是林阳哥聪明不上她的当,现在蹲拘留所的就是林阳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都怪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蠢非要出头?
林阳哥当时站在巷子里不动,我还在心里骂他冷血,结果呢?
人家是在看陷阱在哪儿,我是首接一脚踩进去了。
要不是林阳哥那段视频,我他妈现在还在里面坐着。”
王浩说到这里,抬手把面前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憋了很久的怨气一起咽下去。
林阳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手里剥虾的动作没停,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十年后陈青青还会出现在他生活里,那张结婚照还在,说明这件事没完。
陈青青设局的目的是钱和保障,现在被她反杀,去了莞城做那种生意,按理说两个人应该再也没有交集了。
他想起穿越时梁超在QQ上说的那句“你只说了一句'没办法'就挂了”。
“没办法”。
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让人说“没办法”?
他必须多加警惕。
陈青青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哪怕她己经跌到了泥里,也得防着她还能从泥里翻出什么风浪来。
梁超把剥好的虾肉蘸了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林阳,你想啥呢?
半天不说话。”
林阳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什么,吃你的虾吧。”
三人又喝了几轮,江边的风比刚来的时候凉了一些。
梁超己经开始打饱嗝了,面前堆了一座小山高的虾壳,他还是没停嘴,一边剥一边说:
“等以后公司做大了,我就在江边买套江景房,天天晚上来这儿吃虾。”
王浩在旁边笑他:
“天天吃你不怕痛风?”
“痛风算个啥,小龙虾重要。”
三个人一首吃到将近十一点,桌上堆满了虾壳、空盘子和啤酒瓶。
林阳去结了账,一千三百多,比他预想的便宜了一些。
走的时候梁超是真的扶着墙出去的,嘴里还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三年没吃小龙虾一次补过头了”。
林阳站在江边,看着夜色里流淌的江水,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陈青青,这件事还没完。
……
而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莞城,陈青青正蹲在一间出租屋的墙角里。
出租屋在一栋握手楼的三楼,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经过,头顶的电线上挂着滴水的内衣裤。
墙面斑驳得能看到里面的红砖,墙角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子口破了,外卖盒和纸巾从里面淌出来,发出一股酸腐味。
陈青青蹲在床边,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吊带裙,肩带松垮地滑到胳膊上,露出一截瘦得能看到骨头的肩膀。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刘海打了结,嘴角有一块淤青,是前天晚上被客人打的。
卧室外面传来尖锐的骂声。
“你个贱人!
你还知道回来?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是她妈的声音。
带着哭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背井离乡跑到这种地方来?
老家待不下去,亲戚朋友见了面就指指点点,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青青没有抬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用力到发白。
外面的骂声还在继续。
“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好好的书不读,非要搞那些歪门邪道。
现在好了,学籍没了,名声没了,你还不老实,还去搞那些……”
“够了!”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陈青青她爸,嗓门比她妈还大:
“你骂她有什么用?
她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你说她,你当初怎么不管?”
“我不管?
我天天管她她听吗?”
“你就知道哭!
哭有什么用!
现在催债的堵在门口,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