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朱由校正在西次间射箭,一旁的方正化欠身禀奏道:“皇爷,傅宗龙今日一早就去了都察院衙门。”
“娄家人想必这个时候,己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咄!”
箭矢正中靶心,朱由校放下手里的硬弓,转身道:“该搭的台子,朕己经给他搭好了,就看他能不能挑起胆子吧。”
“皇爷,是不是再推一把?”
方正化低声问道。
“不用,这样就挺好。”
“敢亮剑就让他留在都察院,若是不敢的话,那还是让其回去守制去吧。”
“总宪这个位置,就得让海刚峰那样的人来坐。”
“朕倒是要看看,他傅宗龙究竟是海瑞还是严嵩。”
“是,皇爷。”
方正化躬身称是。
迈步出了西次间,朱由校又对方正化问道:“张景岳举荐的那人,调查的如何了?”
“回皇爷,据西厂得到的消息,那万霖确实是湖广名医万密斋的曾孙女。”
“一身医术尽得其父万机真传,尤擅哑科和妇人科。”
“西厂密查,并未发现万家和其他人家有什么私密往来,姻亲关系也都集中在罗田周边。”
朱由校听后,点头道:“那就让她入宫吧。”
“给个女官的身份。”
“奴婢遵旨。”
方正化嘴里的万霖,此时己经进京,是和其父万机一起来的。
而万机进京,也完全是受到了张景岳的邀请。
在方正化这位新晋帝前红人的帮助下,张景岳这近一年来,可是没少从宫里获得大量医学孤本。
为此,张景岳也是广发英雄帖,给不少医者都去了书信,邀请他们入京。
万机就是其中之一。
张家宅子西跨院,万机正在书房内,如饥似渴的誊抄着一份名曰《产育宝庆方》的医书。
身侧另有一名年约十七八,身着月白细布交襟短袄,浅豆绿罗裙的少女,同样也在临案书写。
少女肌肤莹白,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
一双明眸澄澈明净,眉毛不纤巧,略粗一些,神色恬淡安然。
此人正是万机嫡女万霖,自幼随祖父、父亲学习医术,年纪轻轻便己享誉罗田。
“铛铛铛。”
父女俩正在抄书的同时,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万霖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正是一脸含笑的张景岳。
“侄女见过张世叔。”
万霖笑盈盈的屈膝见礼。
“无需多礼。”
万机也站起身道:“会卿贤弟,快请。”
张景岳进了书房,目光落在书案上,捋须道:“光祖兄(万机表字),还是得张弛有道才是,这么好的天时,得多出去走走。”
万机忙道:“万某眼看时日无多,只想多抄录一些前辈们的医术,将来让遥姑娘带回罗田。”
张景岳闻言,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敛去,转身看了眼万霖,又对万机问道:“光祖兄就没想过把家搬到京城?”
“宫里刚才来人,之前说的是己经有消息了。”
“我那旧识可以通过皇后娘娘,让霖丫头去尚食局,做个正六品司药。”
就算是这里没有旁人,张景岳也并未说出自己和宫里的关系,只说自己这些医术都是托宫里同乡带出来的。
万机犹自有些不放心道:“会卿贤弟,咱们可是说好了,霖丫头入宫只是去照料宫中贵人一年,一年后就得出宫。”
“光祖兄放心,张某那旧识如今是宫里的大珰,说一句位高权重一点都不为过,有他在,定会照看好霖丫头的。”
和方正化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对方的为人,张景岳还是相信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举荐万霖入宫。
万机一脸怜惜的看向自己幼女,慈眉善目道:“幺姑娘,入宫后,定要谨言慎行。”
“照料贵人的同时,莫要忘了抄录那些宫中秘藏。”
“嗯,爹爹放心,女儿都记下了。”
“光祖兄,要张某说,你还是留在京城算了。”
“托人传信回去,让家人都来京城。”
“你我闲暇一起探讨医术,岂不快哉?”
“且除你我外,吴县吴又可、金坛王宇泰、新建俞嘉言也都会不日进京。”
对张景岳说的这几个人,万机也是听说过的,能和这些同时代的医家翘楚共同探讨医术,他也有些心动。
见
状,张景岳捋须道:“兄搬到京城,也可避免霖丫头思乡之苦不是?”
“若兄愿意,张某现在就让人去寻宅子。”
看了眼自己女儿,万机终究还是下定决心道:“那就有劳会卿贤弟了。”
……
下午,傅宗龙下值后,婉拒了都察院几位同僚的宴请,也没乘轿,散着步就回到了自己府邸。
“老爷,娄家那幼子己经寻到了。”
傅宗龙一回来,老杨就上前低声禀报道。
“哦?在谁府上?”
傅宗龙很是随意的问了一句。
只要知道人在哪里就行了,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讨要一个小厮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老杨接下来的话,却让其皱起了眉头。
“老爷,据刑部的人说,人被抚宁侯给要走了。”
脚步一停,傅宗龙转身对老杨问道:“人还在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但现在我们也很难去把人要回来了。”
“甚至都不能让抚宁侯知道,娄家女眷在府上。”
傅宗龙听后,神色也严肃了几分,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刘泽回来了吗?”
“尚未回来。”
老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忧色。
“他是从贵州杀出来的悍勇之士,当是无虞,莫要担心。”
“老爷。”
傅宗龙这边儿话音未落,刘泽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两人同时转身,傅宗龙开口道:“走,去后院书房。”
待进了书房,将房门关上后,娄敏为三人奉上热茶正欲退下,却听傅宗龙道:“事关娄家事,你先等等。”
“刘泽,账簿可曾拿到?”
刘泽先是看了眼娄敏,然后才阴沉着脸道:“老爷,账簿很可能己经不在了。”
“什么?”
“怎么会?”
娄敏也听自己母亲说过账簿的事了,闻言当即惊呼出声。
傅宗龙沉声道:“具体怎么回事?”
“小的去东城寻那外室,谁知人己经不在那里,小的便寻人打问。”
“最终在东城明时坊找到了那妇人。”
“小的盯了她一天……”
说到这里,刘泽又看了眼娄敏,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杨追问道:“是当了暗门子,还是又找了旁人。”
“应当是又找了旁人,那人……那人好像是抚宁侯府中人,小的跟上去亲眼见那人进了抚宁侯府。”
“抚宁侯府?”
这下子,傅宗龙也有些头疼了。
“那贱人……”
“娄敏,你先退下。”
老杨赶紧打断娄敏,厉声呵斥道。
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了。
娄敏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太过放肆了,赶紧垂首应道:“是。”
等其走后,傅宗龙凝神道:“这件事果然没那么简单。”
“老爷,现在该怎么办?”
“容我想想。”
傅宗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半晌,最后脚步一停,转身对两人道:“明日,让东城巡城御史以涉嫌和奸的罪名,先将那人拿了。”
“老爷,会不会打草惊蛇?”
“又不是只拿她一个,京城如今私窠子泛滥,巡城御史按律清理,本也是应有之意。”(私窠子:暗娼,明朝律法严禁,但实际管理很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