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六月初五。
经过三法司会审，抚宁侯朱国弼阴谋煽动京营哗变一案，总算是有了结果。
因为只是部分兵士聚众，并未酿成太过严重的后果，三法司也并未将此案往谋逆上靠。
给朱国弼定的罪名也只是教唆兵士、私相勾连、煽动军心。
判罚的结果，也并不像之前的永年伯和恭顺侯那般严重。
主犯朱国弼剥夺爵位、勋号，判斩监候，抚宁侯爵位褫夺，子孙贬为庶人，抄没家产。
这样的判罚，可以说是很轻了。
朱由校看过后，合上题本，抬头对张维贤、傅宗龙、薛贞、张九德西人道：“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臣等遵旨。”
几人出了嘉乐殿，路过西华门的时候，刑部尚书薛贞忽然开口道：“傅总宪一出手就是一位世袭侯爵，当真是手段犀利的紧呐。”
张维贤和张九德闻言，尽皆看向了和自己几人并排的傅宗龙。
“薛部堂言重了，也是巧了，娄可教的家眷，如今就在傅某府上为婢。”
这还是傅宗龙第一次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几人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他话里意思。
张维贤呼出一口浊气，并未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张九德则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嘉乐殿的方向。
……
定国公府上。
永康侯徐锡胤一脸忧色的，看着自己老丈人朱纯臣。
“岳丈，宫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去年的永年伯、恭顺侯，如今又是抚宁侯。”
“他是打算将我们这些勋贵全都褫夺爵位，下狱论罪吗？”
朱纯臣毕竟是国公，年纪也大一些，并不像徐锡胤这般口无遮拦。
“说的什么胡话？”
“你我的爵位都是祖上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皇帝岂会轻易剥夺？军心不要了？”
“哎呦，我的老泰山。”
“那永年伯就不说了，他们是凭女人封爵。”
“但恭顺侯和抚宁侯那可不是外戚。”
徐锡胤的话，让朱纯臣眉头一紧，但还是出言劝慰道：“你就放心吧。”
“你又没通虏，也没煽动兵士哗变。”
“当初在京营那些糟烂事儿，银子不也补给魏忠贤了吗？你害怕什么？”
顿了顿，朱纯臣继续道：“再者，恭顺侯也好，抚宁侯也罢，既不是开国功臣，也不是靖难功臣，他们也能和我们比？”
徐锡胤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己堂堂靖难功臣后裔，顶多就是喝点兵血，吃点空额，占用点兵士，旁的也没干什么，他皇帝凭啥把自己的爵位收回去？
瞥了眼自己女婿，朱纯臣话锋一转道：“你有操心这些的功夫，还是去看看郎中吧，成婚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
“怎么？将来还打算将永康侯的爵位，交给你叔叔一脉？”
“他？”
“他也配？”
“时辰不早，小婿就不叨扰了岳丈了。”
徐锡胤是打定了主意，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哪里都不去，就只在家生孩子。
什么时候生出孩子，什么时候再出府。
看着徐锡胤离开的方向，朱纯臣眼睛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不只是他们这对翁婿，京里其他勋贵家，也都是议论纷纷。
没办法，实在是太吓人了，大明拢共才多少勋贵？
这不到一年，就己经有三家被夺了爵位，还有一家虽然没被夺爵，但也丢了好大的颜面。
不过，这件事也有好处，经过此事，京城街面上为之一静。
往日那些打着各家勋贵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家丁、亲眷们，几乎是瞬间就没了消息。
晚间，傅宗龙府上。
傅宗龙刚从衙门下值回来，一进门，娄家三女连同一名男童，便齐齐跪在了他的面前。
娄刘氏眼眶泛红，叩首道：“奴婢代娄家上下谢老爷！
“谢老爷！”
娄敏连同那男童，也都叩首致谢。
“好了，都起来吧。”
傅宗龙轻叹一声，抬手虚扶。
“这就是你那幼弟？”
等西人起身后，傅宗龙又对娄敏问道。
“谢老爷救幼弟于水火。”
娄敏低声应了一句，旋即又对自己弟弟催促道：“小弟，还不叩谢大老爷？”
“我……小的叩谢……”
“
行了，行了。”
傅宗龙一把将之拉起，上下打量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娄鸣。”
“娄鸣？”
“身子太瘦弱了，好生将养将养。”
“谢老爷。”
在西人连连的道谢声中，傅宗龙回到了后院。
喝了口茶，唤过刘泽，傅宗龙对其交代道：“京里的事儿，暂时是告一段落了。”
“你这两日就回去一趟，将夫人和孩子们都带进京。”
“路过贵州的时候，再征募两三名护院。”
“是，老爷，小的明日就启程。”
“嗯，路上小心些。”
仅仅几天的功夫，傅宗龙这位新晋左都御史，便用以为侯爵的世袭爵位，以及项上人头站稳了脚跟，也是时候考虑家里的事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河南道御史王业浩，又给他找了大活儿。
“总宪，下官己经审过那吴二，据其供述，天启六年的王恭厂大爆炸乃是人为。”
王业浩说话的同时，还将一份口供双手呈递了过去。
傅宗龙的神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
接过那份口供，认真看过后，傅宗龙沉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着手调查此案的？”
“又为何要调查此案？”
“这个吴二又是什么人？”
当初大爆炸发生时，傅宗龙并不在京，事后虽也看过邸报，但对其其中详情，知晓的并不多。
而朱由校下旨重查爆炸案的时候，他还是不在京，所以问题就多了一些。
王业浩只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的对傅宗龙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事前你就接到了辽东的密报，有奸细潜入了京城？”
“为何没有上报？”
王业浩苦笑道：“总宪，下官和时任吏部给事中的右副宪上书过此事，但……但当时爆炸发生后，京里和朝堂上乱的很，谁也没顾上。”
“也就是说，当初那十名奸细并未抓到？”
傅宗龙追问道。
“是。”
傅宗龙起身，在公廨内来回踱步，数息后才又对王业浩道：“如今那吴二人在哪里？”
“回总宪，在东厂狱。”
傅宗龙微微颔首：“也就是说这份口供，东厂也看过了？”
“总宪英明。”
“东厂打算怎么查？”
“那吴二并不知寻他那人的身份，甚至就连那人的相貌和口音都不甚清楚，这案子不好查，东厂那边也没什么好办法。”
傅宗龙点了点头，呼出口浊气道：“但至少可以确定，去岁那场大爆炸不是天灾，而是实打实的人祸。”
“建虏……建虏……”
听清傅宗龙的轻声嘀咕，王业浩一咬牙，压低声音道：“总宪，下官以为，此事必有内应。”
“不然，建虏如何潜入王恭厂？”
“可有凭证？”
听到傅宗龙的问题，王业浩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的话不要说，你我虽是风宪官，可风闻奏事，但此案毕竟非同小可。”
“是，下官知道了。”
“既然宫里让你去查，那这件案子就由你主导，看能否找到幕后之人。”
“下官遵命。”
王业浩答应一声，躬身退出公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