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六月十六,西安城西,涝河河滩。
孙传庭看着不远处成片的庄稼地,转头对洪承畴和马懋才道:“这里以前就是右卫的军屯,如今全都成了秦府的庄田。”
马懋才点了点头道:“那就开始清丈吧。”
“昨日清丈的五里庄,绝大部分都是历代的赐田,并未发现多少侵占、投献。”
说实话,对此,马懋才是有些失望的。
朱谊漶有些话说对了,马懋才之所以先从秦府开始查,还真就是为了立威,为了杀鸡骇猴。
找不到问题,杀不了鸡,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洪承畴则是有些担心,看着远处的河滩,轻声道:“真要是闹大了,布政使司衙门、巡抚衙门,甚至是朝廷那里,恐是不好交代。”
“马某一力承担。”
马懋才本就是陕西人,自幼就是听着秦府这些糟烂事儿长大的,对这些藩王没什么好感。
往日里,风调雨顺的时候,你们多吃多占就罢了,如今陕北都己经快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了,你们还想朱门酒肉臭?做梦!
随着马懋才一声令下,鄠(hù)县知县沈从安、县丞李茂二人便亲自带着人往红墙衙门而去。
只是,前两日发生的事,再次发生了。
只不过,这次拦路的不再是身材魁梧的旗校和庄丁,而是一大群衣衫褴褛,面容枯黄的“百姓”。
“本官乃鄠县知县,奉朝廷政令,前来丈量秦王府田亩,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鄠县知县沈从安,虽然不想得罪秦王,但他更不敢公然违抗马懋才这位钦差的命令,见这些人拦路,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呵……”
“区区一介七品知县,还想让爷儿们给你让路,你是个啥玩意儿?”
人群里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句,登时引得沈从安怒气升腾。
“谁?”
“站出来。”
“老子。”
一名满脸混不吝,腳上鞋子还露着脚指头的青年,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老子是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孙,你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青年自报家门,沈从安顿时一阵头大。
在西安附近做官,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些底层宗室。
这些人无权无势,但有身份,对他们那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是上报王府长史司,请王府出面处置。
就算是这些人真的触犯了律法,也只能将之羁押,地方官无权审理,最后还得上报朝廷。
走在后面的马懋才,也听了那青年的叫嚣,神色一变当即就和洪承畴、孙传庭等人迎了上去。
“本官……”
“滚,滚,滚,爱谁谁,都给老子滚蛋。”
“来人,将此人给本官拿了!”
马懋才登时大怒,厉声命令道。
沈从安发怒,也就怒一下,旁的他也不敢做什么,不想惹麻烦。
但马懋才不同,他是御史,是京官,还是钦差,就连亲王都能弹劾,还处置不了一个耍无赖的宗室?
“额看谁敢?”
“额是太祖……”
不等其继续叫嚣,道标营两名兵卒就在孙守法的示意下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人给绑了起来,还用一小段花椒木堵上了嘴。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了,挡在前面的二三十人顿时群情激奋。
“来人!”
“将阻挠清丈之人,尽数拿下!”
这回下命令的是孙传庭。
“我是太祖皇帝子孙!”
“我是皇帝叔叔!”
“谁给你们的胆子?”
“救命!”
“大老爷饶命!”
面对凶神恶煞的道标营兵丁,这些底层宗室全都慌了,喊什么的都有。
红墙衙门门前,承奉冯阳看到这一幕,登时大惊。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些当官儿的,竟然真的敢对宗室下手。
转身火急火燎的进了衙门偏房,张清正在里面悠哉悠哉的喝着茶水。
看到冯阳闯进来,一脸不高兴道:“火烧房了?”
“公公,出事了,那姓马的开始抓人了。”
闻言,张清首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煞气道:“召集庄子上的旗校、庄丁,咱家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是。”
很快,早就准备好的秦府旗校、庄丁,便被纠集了起来,人人手里的都拿着硬木棍,这是打算把马懋才他们给打出去了。
“给咱家打!”
人还未到,张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列阵!”
不用孙传庭下令,孙守法就己经抽刀在手,高声喊了出来。
经过之前和王二他们那一战,道标营的兵丁,总算是有了一点精兵的样子,听到孙守法的命令,两百余人快速列阵,将马懋才他们,连同那些步弓手、算手、衙役全都挡在了后面。
“杀!”
孙守法一声大喝。
“唰!”
兵丁们手里的长枪,齐齐往前一顶。
“他们不敢杀人!”
秦府旗校这边,为首的那名百户手持长刀,站在后面,给冲在前面的旗校们、庄丁打气。
“进!”
孙守法手里的雁翎刀一挥,顶在最前面的五十名兵丁齐齐往前踏出一步。
“刺!”
完全是下意识的,孙守法命令出口,五十名兵丁枪出如龙。
“噗呲!”
“啊!”
“呜……”
“……”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庄丁,只是一个照面儿就被长枪扎成了血葫芦。
“杀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秦府旗校和壮丁们,顿时齐齐后退,紧接着就是作鸟兽散。
这些人,让他们欺压百姓,强占民田,他们在行,但真要是见了血,他们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后面的张清、冯阳,以及那名秦府百户也都傻眼了。
尤其是张清,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马懋才竟然真的敢杀人。
再说马懋才、洪承畴他们,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反应不一。
马懋才最多只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并不担心事后的麻烦。
孙传庭有尚方剑在手,也不是很担心。
唯有洪承畴和西安府知府杨凤翥,开始担忧起来。
但洪承畴好就好在,就算是心里担心,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
相反,他还神色平静的对面色有些发白的马懋才道:“马侍御,既然己经杀了人,见了血,那就该一鼓作气,今日就将涝河滩这边清丈出来。”
(红墙衙门是藩王设立的,专门用于管理庄田的机构,以承奉为首,兼有旗校、庄头、庄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