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明显一震,但仍是不说话。
宁真似乎早就料到,继续道:
“你的名字是叫如娘,对吗?当年的卷宗中说,那死去的尹姓妇人有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名叫王景,小的七岁,常年生病,名叫王如娘。”
“那一夜我也听到那刘姓妇人唤你这个名字。是因为舍弃不了这个名字,所以就算做了别人的养女,也依旧叫做如娘吗?”
如娘仍旧不理她,只闭上一双眼睛。
宁真继续问:“你那夜突然消失,后又在家门口被发现,究竟是何目的?是为了掩护你哥哥吗?深夜从水渠中钻出来杀人的,就是你哥哥尹三对吧?”
宁真说着,转向尹三,声音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直说道:
“杀害我外祖父的是尹三哥你,对吗?”
尹三脸色一白,再不敢抬头去看宁真的眼睛。
宁真却又看向如娘: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哄骗我外祖父入大秦寺的,但既是他自己主动进入,这其中必有缘故。而我猜,这缘故应该跟你突然失踪,让众人寻找有关。”
小女孩如娘终于震惊地抬头看向她。
宁真沉声道:“我猜对了,是吗?”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却不似这么大年纪孩童的那般稚嫩清脆,反而有些老成。
但又不是成年女子的声音,总之十分奇怪,搭配她这幅四五岁的容颜身材,更显怪异。
宁真看着她:
“我还知道,那卷宗上说你生病,其实你生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一种怪病,你……长不大。”
“这就是你为什么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却能做杂耍艺人那样危险动作,因为你其实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你今年多少岁?尹三哥二十岁,你十七岁,是吗?我是否应该叫你一声……姐姐?”
这话略显滑稽。
宁真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却在低声叫一个四五岁身形的小女孩“姐姐”。
尹三兄妹两人互望一眼,目中露出一丝惊讶以及悲愤。
宁真看着他们:
“尹三哥,你会被发现,被抓住,并不是因为我多厉害,实则只是因为你认识我而已。如果没人认识你,你们这个案子可以说做得天衣无缝。你实在跟我说得太多了。”
宁真和尹三相交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宁真那段时间对戏法极为喜爱,总是去南市找尹三,缠着他给自己讲解。
尹三越说越多,不知不觉就将自己的来历说了。
尹三告诉宁真,说自己曾在九彩班待过几年,老班主病重后,他眼看没什么出路,于是自己出来单干。
而也就是这个时间,他一起搭戏做高空危险动作的同伴小女孩也摔死了。
现在想来,应当不是摔死,而是尹三故意做的假象。
为了让妹妹能够和他一起从那杂耍戏班里脱身。
尹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死后,我和妹妹无处可去,只能到处流浪。最后被人牙子强抢而去,要将我们卖出。我妹妹有病,不可能会被正常的贵人家买走,我和她不分开的唯一办法,就是投身杂耍戏班。”
“好在那老班主还算有些良知,虽然对我们严苛,但我们只要努力去演,也能得到他的优待。那几年,我和妹妹过得还算不错……”
尹如娘突然咬牙切齿:
“什么不错?怎么会不错?我们明明在九彩班吃了那么多苦,还每时每刻不在想着娘是如何惨死的!只恨我们当时太小,不能为娘报仇!”
又冷笑:“可笑那个畜生,害死了我娘,还总是假惺惺的暗地里资助九彩班,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人都被他害死了,他来赎罪,又有什么用?!”
宁真:“你说的是毕盛?当年的集贤坊坊正?”
尹三点头:“是。”
“那么其他人呢?”
尹三也露出了和如娘如出一辙的冷笑,笑容里还藏着无限狰狞。
宁真看着这个和自己曾经认识的尹三哥完全不一样的人,一时感叹。
许久才理了理思绪,慢慢挺直了身体。
“现在可以说说当年之事了吧。”
尹三沉默了许久,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个尹姓妇人,死了男人,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生活很艰难,小一点的妹妹还有病,她在南市摆摊卖东西,勉强维持生活。
然
而有一天,南市的一个叫董岩的市吏,因为喝醉了酒,四处找茬,借口妇人的摊子占了道路,不由分说踹翻了妇人的摊子。
妇人忍不住和他发生口角,却被他当众打了一顿,还将她御寒的棉衣扔进了水渠之中。
妇人本来身体不好,跳进水池中去捞棉衣,被冻得不轻。
她当即收了摊子,带儿子回家。
腹部被打得很痛,越走越痛,走到章善坊的时,实在走不动了,儿子看到一家医馆,便带她上前去求助。
可偏偏那大夫脾气古怪,当时正因某事而心烦,呵斥妇人滚开。
儿子哭求,那大夫冷笑道:“我要去休息,你乐意等就等,你若不喊痛吵到我,等我休息好了,再考虑给不给你医治……你要是乱喊,哼……”
妇人疼痛难忍,实在走不动了,只能抓住这救命稻草,在医馆门外等。
可待她强忍着腹中疼痛,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之后,那大夫却直接把医馆大门关了,任凭妇人和儿子如何哀求,也不再开门。
妇人无奈,只能带着儿子挪回家去。
他们家在集贤坊,走至坊门处时,闭门鼓刚响三声,那坊正却一把关了坊门,把她堵在外面。
儿子认得这个坊正,平日他倒是和他们家走得很近,似乎对妇人十分殷勤。
当时坊正也没有冷言冷语,反而笑眯眯地,质问妇人他之前所说的事她考虑得如何。
只要她答应,他立刻就放她进坊,否则就把她拦在坊门外,算她犯禁。
儿子并不知道坊正跟妇人提起的是什么事,那妇人却大发脾气,惨白着面容将那坊正大骂一顿。
坊正脸上挂不住,干脆直接将妇人和儿子关在了坊门外,要给她们一些教训。
还说:“得了教训,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到时候还不是得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