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沿街的铺面全都关着门板,连条缝隙都不敢留。
百姓们躲在家里,跪在神龛前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求佛祖显灵,求唐军不要抵抗,让明军顺利入城。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军队不抵抗,明军入城是秋毫无犯的。
但要是殊死抵抗,明军便会屠戮百姓泄愤。
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谁也赌不起。
墙上的军士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
没有紧张,反而如释重负,更是有人在地上掷骰子,骰子在碗里骨碌碌转,围观的发出低低的喝彩。
南昌府作为新都,城墙并不高大,这种城,守不住的。
军士们都知道,不会再打仗了。
挺好,起码不会死。
听说江州的同袍,死了两三万人,真惨啊。
他们现在就在等,等有个领头的过来,告诉他们:开城投降。
“你说,明主打下江南后,下一步打哪里?”
一个年轻的军士嚼着干饼,含糊不清地问。
旁边一个老兵眯着眼睛晒太阳,慢悠悠道:“我觉得是南汉。军队一路南下,收复各地州县,到了虔州,正好能趁机攻打南汉。”
“胡说,肯定是先打吴越,江南江东连城一片,怎么可能是先打南汉呢?”
“你懂个屁。吴越又不打,人家是属国,自己会投降。”
“那你怎么知道南汉不投降?”
“行了行了。”老兵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跟咱又没关系。还是好好想想,回乡怎么种田吧。”
......
“如何,城内有没有动静?”
杨业拱手道:“回陛下,已朝城内射入降书。估计,最多三日,便会有人开城投降。”
朱骁微微颔首,追问道:“江宁府那边情况如何?”
“吴越军已经打下常、润二州,正在进攻江宁府。听说,钱弘椒想要与林仁肇议和,不过被拒绝了。”
朱骁微微一笑。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样,林仁肇有投降之心。
他执政这么多年,见识过数不尽的人,可以说,仅凭对方的几句话,甚至是行为,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性格。
林仁肇是很忠心,但更在乎荣誉、史书上的地位。
朱骁正是看透对方的心理,才敢直接南下。
杨业道:“陛下,钱弘椒看来是没打算投降。是否打下南昌府后,直接覆灭江东?”
朱骁摆了摆手:“不用。钱弘椒性格软弱,只是不甘而已。待平定江南,朕亲率大军前往江东威慑一下,对方自然而然会投降。”
历史上,钱弘椒归降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
976年,钱俶首次入朝觐见赵匡胤,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回杭州时,赵匡胤给了他一个黄绫包袱。
打开一看,是宋朝数百名文武的奏折,要求皇帝杀了钱弘椒或者扣留。
钱弘椒很感激赵匡胤不杀之恩。
估计他当时都打算归降赵匡胤了,结果对方突然暴毙,赵光义继位。
赵光义继位后,严令钱弘椒来开封觐见。
他离开杭州前,知道自己可能是有去无回,拜祭祖庙,失声痛哭。
事实如他所料,赵光义没他哥的心胸,害怕钱弘椒回去不投降。
将钱弘椒扣押在开封后,时不时派人去吓唬他,搞得他心态崩溃,最终投降。
朱骁认为,吴越一定会归降。
钱弘椒只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等大军真的压境,他心态崩溃,便会开城投降。
钱弘椒不是刘鋹那种傻子。
他可以说是大智若愚,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抵抗是亡国,还会被杀;不抵抗,还能有条活路。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
云梯搭上江宁府城墙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静了。
不是真的静。
身后有战鼓在擂,身前有箭矢在飞,脚下有同伴在惨叫。
箭矢从耳边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战鼓咚咚咚,震得胸腔发麻;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肉。
但那静是从心里升起来的。
是每一个攀在云梯上的人都能听见的,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一个士兵爬到了梯顶。
他探出头,想往垛口里翻。
身子刚露出半截,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眼眶。
箭头从眼窝扎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缕红白之物。
他身子一僵,手还抓着梯子,人已经不动了。
下面的人把他揪下去。
尸体直直地往下坠,砸在躲在墙角的吴越兵身上,“砰”的一声闷响。
“给老子把云梯推下去!”
刘玉山在城头大喝。
“砰!”
几名唐兵撸起袖子,梯子向后倒去,上面挂了十几个人,一起砸在地上。
作为南唐数十年经营的国都,江宁府很雄伟,城高数丈,摔下去不死也残。
后方高台上,钱弘椒看的眼皮直跳。
整整七日,吴越军昼夜不停,可别说打下,就连短暂占据城头都没有。
他气道:“来人!将禹万诚砍了!把头颅给本王扔进城中!”
在禹万诚不投降后,吴越军强攻内城,最终破城,禹万诚被当场俘获。
钱弘椒见对方忠义,本想收为己用,可对方宁死不屈。
现在,正好拿他的头颅,以削弱敌军士气。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地平线下。
光线越来越暗,城墙上的厮杀声却始终没有停。
吴越军一次次冲锋,唐军一次次打退。
城头上血流成河,顺着墙砖往下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脚下尸积如山,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僵硬。
昏黄的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际。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双方都累了,都打不动了。
沉重的喘息声在战场上很清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像夜风里的呜咽。
钱弘椒望着固若金汤的江宁府,不甘地咬牙:“撤兵!”
他是真没想到,林仁肇说什么也不投降,也不议和。
他到底想什么?
莫非是真的要为李煜效死吗?南唐,就这么多忠勇之士吗?
可为什么,全都让自己遇到?
朱骁那厮,打到哪里,哪里投降。
咋到了自己头上,就变了个样呢?
投降不投降,咋还看人下菜碟呢?
“罢了,别杀禹万诚了。”钱弘椒又道。
杀了禹万诚,又能有什么用,还会激起林仁肇的厌恶之心,更不利于攻城。
身旁亲卫无奈道:“大王,已经杀了。”
钱弘椒愣了愣,旋即无奈摇头。
杀了就杀了吧。
中军行辕内,孙承祐道:“王上,明军已打到南昌府。”
他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咱们别打了,好好准备投降吧。
吴越军被阻于江宁府,一旦明军收复江南,北上江宁府,到时候,吴越是投降,还是投降呢?
要是吴越能趁机打下江宁府,占据南唐半壁江山,俘获百万百姓,国力增强。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没有什么机会了,就像被围在南昌府的李煜一样。
钱弘椒看似是自由之身,实际上,与李煜没有两样,皆是囚鸟。
只不过,一个马上要被主人抓住,另一个,还在试图挣扎。
但,结果没有两样。
孙承祐早就看出来,钱弘椒就不是能成事的人。
耳朵软,心思飘忽不定。
真正的英主,行事很果决。
要么投降,要么拼死干,而不是像钱弘椒这样,今日一副样子,明日就是另一副模样。
完全就是凭喜好做事。
“干!”
钱弘椒烦躁的骂了一声。
这厮老是这样,别人在场还收敛些,一旦只有二人,老是劝自己投降。
帐内只有二人,他索性把话挑明:“承祐,你实话实说。咱们还有没有机会?能不能幸存?”
孙承祐道:“臣还是以前的意思,那就是纳土归明。”
“王上,不说各地藩镇,单是开封,就有十万禁军。您觉得,如倾巢而下,吴越能破之否?”
钱弘椒眉头紧缩,无奈道:“唉......咋就变成这个样子。”
局势怎么就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不应该是唐军主动开城,然后一起背刺朱骁,前后夹击破敌吗?
可现在,人家都快打下南唐全境,自己还在江宁府挣扎。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蠢材?
钱弘椒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
明军的火炮、火药,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玩意,到底是咋做出来的?
他让工匠研究了好几年,却一直没有效果,完全两眼一抹黑。
“大王不必忧虑。”孙承祐道,“您又没有造反。您还是朱骁的忠臣,吴越还是大明的属国。您只要归降,做一个闲散王爵,与朱氏同休,是没问题的。”
钱弘椒沉默良久,终于叹道:“罢了。让军士们修整修整,等朱骁旨意吧。”
他要等朱骁的意思,看对方要如何对待自己。
要是对方流露出杀自己的意思,那就别怪自己奋死一搏。
......
南昌府城外,中军行辕,气氛肃穆。
朱骁放下斥候送来的情报,环顾左右,说道:“杜昌业联合抚、信、袁、吉等四地刺史,招募乡勇,号称十万大军,欲救驾勤王。”
杜昌业乃南唐元老,李璟时期就担任过兵部尚书、吏部尚书。
李煜上位后便告老还乡,没想到,这厮竟然撺掇各州刺史起兵抵抗。
牛皋愤愤不平道:“当真是冥顽不灵!”
杨业嗤笑一声:“说是十万,估计最多三四万便顶了天,不值一提。”
连唐朝禁军都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纷纷归降,更何况区区临时招募的乡勇,以及本州的戍卫军?
皇帝昨天才刚问过自己,南昌府会什么时候开城投降。
他信誓旦旦保证三日归降,可现在,这个时间又要延长。
谁能想到,都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负隅顽抗?
李家终究立国数十载,在江南的威望足够高,还是有忠心之士。
这很正常,就算是隋炀帝那等残暴之人,照样有忠心之人起兵勤王。
更何况一向治国温和的李氏。
如隋将尧君素,隋炀帝死后,他与屈突通同为河东守将。
屈突通降唐后亲自到城下劝降,尧君素流泪说:“公所乘马,即代王(杨侑)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
他誓死不降。
直到粮尽援绝,城中易子而食,他仍坚守,最后被部下所杀,为隋朝殉葬。
这种为国死战的忠义之士,历朝历代,皆有之!
朱骁看着舆图,思索道:“据斥候传信,各地勤王军队最多七日,便能陆续抵达抚州。”
抚州距离南昌府不过两百余里,差不多十余日的功夫,便能抵达南昌府。
朱骁继续道:“决战的地方,朕已挑好,就是象牙潭。”
象牙潭位于‘今南昌西南,赣江、锦江汇流处’,即今江西省新建县以南。
这里是赣江进入南昌平原前的最后一个险要之地,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地势平坦,适合大军集结列阵。
后梁开平三年(909年),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率抚、信、袁、吉四州十万大军进攻洪州。
他的行军路线正是:抚州出发,沿抚河北上,至象牙潭集结。
象牙潭,乃必经之路,唐军一定会从此地走!
没想到,昔年起兵的是抚、信、袁、吉四州,如今还是这四州。
至于其他州按兵不动,估计是距离太远,到南昌府的时候,估计事都结束了。
卫敢霍然起身,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讨伐,只需本部军队!”
“八千!”童俊同样起身,拍着胸脯大声道,“陛下,臣只需八千人,必克敌,杀其主!”
卫敢脸色一沉,喝道:“五千!臣只要五千!”
二人恶狠狠对视,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按道理来说,二人分别统辖镇北军左右两厢,关系应该不差。
但在战功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又不是打辽军,区区南唐数万乡勇,简直是杀鸡用宰牛刀。
别管打的是不是弱军,反正是一件大功。
祁廷训原本也想起身请缨,可一听二人一口一个八千、五千,脸色一变,尴尬地坐下。
他可没有自信率领五千兵力,击溃数万唐军。
“好!”朱骁喝道,“军中无戏言。卫敢,朕就给你五千兵马。”
卫敢神色大喜,朗声道:“臣若战败,必自刎于阵前,绝不让陛下动手!”
领了军令,卫敢当即跑回镇北军右厢军营,召集诸将。
他扫视众将,沉声道:“本将已立军令状。若谁不听话,谁不卖命,老子死前,一定带上你们陪葬。”
杜玉等将神色一凛,齐声道:“得令!”
卫敢道:“第一、第二军,乃镇北军右厢精锐,此番随本将出征。”
......
卫敢率军抵达象牙潭时,已是六月一日黄昏。
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象牙潭江面宽三里,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江南岸,唐军的军寨栅栏沿着溪水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栅后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看起来戒备森严。
卫敢登上一个小土坡眺望,说道:“唐军主力还没有到来。此地的唐军,应该是抚州军。”
这很正常,抚州都要起兵勤王,自然不可能乖乖等到各州军队到来。
率先抢占象牙潭的南岸当为正道。
杜玉道:“既然兵力不多,那咱们就渡江,强势击溃便可,然后步战击溃后续敌军主力。”
他们此行五千人,乘坐的皆是战船,并不是很害怕水战。
唐朝的水军早就被击溃、投降,即便各州起兵,战船数量也不会多。
卫敢摇头道:“咱们只有五千人。敌军虽是乌合之众,但未必不堪一击。”
他并不自大,若明军主动进攻,那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军队即便能强势渡江,攻下南岸军寨,损伤一定不小,到时候,指望三千四人去打数万军队,风险太高。
明兵是精锐,但不是战神,一个打十个,终究有点夸张。
卫敢道:“先建立军寨,本将再思索一下。”
当夜,中军大帐内,卫敢与杜玉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张舆图。
烛火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杜玉率先道:“昔年,危全讽起兵,南吴(杨行密建立的政权)大将周本,便于象牙潭击溃危全讽,我们是否可以效仿?”
卫敢颔首道:“我正有此意,但唐军会上当吗?”
周本破敌之战,打的很漂亮。
他仅率七千兵迎战,知道无法正面击溃敌军,便隔江列阵,先派老弱挑战,诱危全讽渡溪追击。
待危军半渡,周本发兵攻击,危军大败,自相践踏,众多士兵溺水而亡。
那一战,距离此刻,不过数十年,没道理唐军会上当受骗。
杜玉笑道:“都使放心,唐军即便看穿,也必定会‘上当受骗’。”
“南昌府被我朝数万大军包围,随时会沦陷,杜昌业等人必心急如焚。若是李唐皇室全部被杀,便没了起兵的大义。”
“别说打仗,光是内部争权夺利,这仗便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历朝历代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弱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那就是大义!
由于李煜还在、南昌府没有沦陷,各州刺史,能勉强拥立杜昌业为大帅起兵。
可若是李唐皇室血脉全部被杀,大义上,可以说为君主报仇。
私底下,所有人的野心会不由自主冒出来。
毕竟,若真的击溃明军,主帅便是当仁不让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认没兵的杜昌业?
卫敢颔首道:“此言有理,倒是我多虑了。”
他看着舆图,手指在上游和下游各点了一下:“不过,我军兵力太少,即便半渡而击,恐无法全歼敌军。”
“故,我欲派一千人从上游浅滩涉水,右翼一千人从下游迂回。一旦唐军渡江,前后夹击,必能破敌全歼!”
杜玉抱拳道:“末将愿领兵一千!”
卫敢担忧道:“兵力太少,很危险。你我兄弟二人相识近十载,我不忍你冒险。你还是陪伴我左右。”
杜玉笑道:“卫兄,你莫不是怕弟抢了你的风头?”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此番覆灭南唐,吴越唾手可得。陛下一定会扩兵禁军。到时候,弟还指望能领一厢为指挥使。”
“弟真的很需要这个功劳,即便战死也绝不后悔。”
卫敢长叹一声:“你执意如此,我不能阻拦。”
......
六月十日,万里无云。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江面上腾起一层水汽,蒸得人发昏。
杜昌业率领各州联军,浩浩荡荡地抵达象牙潭南岸军寨。
他年纪太大,承受不住甲胄的重量,穿着有些发白的紫色官袍。
风吹动他的胡须和衣摆,露出消瘦的手腕和凸起的骨节。
抚州刺史迎上前来,拱手道:“大帅
,明军十日前便抵达对岸,安营扎寨,没有动静。”
抚州军抵达南岸时,明军尚未抵达。
原本他是想直接渡江,在北岸建造军寨,但兵力不过数千,恐难敌明朝大军。
总不能让自己的抚州军,先和明军打个天昏地暗,损兵折将吧?
再三思考下,他还是决定在南岸建造军寨,等待后续援军。
杜昌业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气愤。
对方的懦弱不前,导致联军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一旦再渡江,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不过他能理解对方,毕竟大军未抵达,指望数千抚州军去和明军打,还是有些强人所难。
杜昌业道:“南昌府危在旦夕,我等不能停滞不前。明日便渡江!”
气氛有些凝固。
信州刺史干咳一声,赔笑道:“再等等吧。先和明主商议商议,看能不能让他退兵。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嘛。”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对对对,应该这样。”
“先礼后兵嘛。”
“能谈和最好,打打杀杀伤和气。”
杜昌业面色有些难堪。
怪不得这四人,自己约其起兵,瞬间响应。
他还以为是忠君爱国,没想到,是想要挟兵,趁机与朱骁换得富贵。
他气呼呼道:“好,你们看着办就行。郑彦华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