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头上。
韩德让默默错开与林仁肇对视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韩德枢:
“兄长,咱们真的不出城吗?”
自朱骁率领主力离开幽州城下之后,围城的明军兵力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薄弱之处。
城内的斥候终于能摸出去打探消息。
他们带回的情报,很快便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明军在良乡一带集结了重兵,正在修筑工事、布置炮位、囤积箭矢粮草。
摆明了是要在那里与从居庸关东进的大辽主力决一死战。
良乡据此地不过三十余里,大军疾行军的话,大半日的功夫就能抵达。
说不准那时候战事尚未结束。
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后防空虚,一支生力军忽然从侧翼杀出,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退一步说,即便战事已经结束了,明军就算打赢了也必定筋疲力尽。
收拢残兵、清点伤亡、打扫战场、重新整编,哪一件都是又累又乱的活计。
到那时候,七万养精蓄锐的幽州守军忽然从背后杀出来,何愁明军不破?
当然,这只是话本里的故事。
城外的明军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七万人浩浩荡荡地出城西进而无动于衷。
除非,他们想叛乱,坐视洪武皇帝在良乡被前后夹击。
但可能吗?
对于林仁肇这个人,二韩心里还是有数的。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
汉人想在辽朝境内打探消息很难。
汉人在契丹治下本就地位低下,加之相貌不同,难以被信任,很难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情报。
辽朝就不一样了。
他们麾下有几百万汉人,探查消息轻易许多。
林仁肇是南唐降军,本应是被猜忌、被防备、被边缘化的那类人。
可朱骁不仅没有冷落他,反而委以重任。
让他统兵,让他参与讨伐南汉,甚至把平定岭南的全权都交到了他手上。
这可是李处耘、马彪、潘美这等从龙之臣都没有的待遇啊!
士为知己者死。
韩德枢认为,若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能如此厚待自己,必以国士报之!
按道理说,立下平南汉这等大功的林仁肇,战后怎么也该再往上升一升,至少是三司级别的大将。
可大明开国已经有些年头了,蛋糕早就分完了。
殿前司、侍卫司、枢密院,哪个位置上的人不是跟着老朱从龙起家的老兄弟?
屁股都坐得稳稳当当,实在腾不出空位来。
没有办法,按资排辈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
唯有在创业之初才会能者上、庸者下,一旦势力稳固下来就必然会演变成论资排辈,没有例外。
换作旁人,立了泼天大功却迟迟升不上去,心里多少会有些怨气。
可林仁肇似乎真的不在乎。
该怎么恭敬还怎么恭敬,该怎么卖命还怎么卖命。
朱骁也同样把围困幽州的重担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是相互的。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把十几万大军的后路和粮道交到了他手里。
估计此番大战结束之后,林仁肇的位子就该动一动了。
韩德枢眯眼眺望林仁肇,叹道:“咋出?想要支援大元帅,咱们得先击溃城外的数万明军。”
他心里还是很没底的,不觉得一定能打赢。
城内的军队看似兵力占优,但多是步军。
而南朝乃是步战的老祖宗!
以少胜多的步战案例在汉人的史书里多到数不过来。
即便往最坏处想,大元帅在良乡被击溃了。
只要这七万人还在幽州城里,加上城里囤积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甚至一年。
大辽就还有喘息之际,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若是贸然出城,打赢了固然是好,一旦打输,幽云十六州就彻底丢了,再也收不回来。
这个风险,他担不起。
做出了不出城的决定之后,二韩之间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
两个人站在城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别的事。
“兄长,我听说陛下身体不是很好。”
韩德让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身边都是亲兵,但这种事情总归不好大声议论。
韩德枢并没有呵斥,反而认真道:“
陛下年幼经历兵变,得了风病,不是隐秘。”
“我料定,陛下必天不假年,早早病逝。”
得了风病的人本就不长寿,发作越频繁寿命越短,再加上耶律贤自幼体弱,底子薄,登基之后又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怎么看都是早亡的征兆。
想到这里,韩德枢忽然有些佩服先帝耶律璟。
那位爷天天泡在酒坛子里,醉得不省人事是常事。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早就该把自己喝死了,可人家硬是活蹦乱跳了好些年,身体好得出奇。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大契丹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英主,结果身子骨却撑不住,实在是太可惜了。
韩德让听兄长发完这番感慨,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朱骁那厮咋就那么能活呢?”
打了二十年的仗,每日批阅奏疏,还那么精神。
“哼!他那是在透支生命。”韩德枢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阴鸷,
“依我看,朱骁那厮最多再活上十年。说不准,过几年就病痛缠身,连床都下不了。”
他说这番话时并没有任何依据。
既不精通医理也没给朱骁号过脉。
但他和很多人一样,愿意相信一个朴素而近乎玄学的道理:
一个人的志向和信念能撑住他的身体!
朱骁这辈子的执念无非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
是他作为一个皇帝最深的执念,也是他活着的动力。
一旦幽云真的收复了,那口气一松,精气神一散,人大概率就会垮下来。
总不能他天天这么劳心费神、出生入死,到头来还活蹦乱跳长命百岁吧?
那上天也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南朝就出一代雄主,而大契丹这边,要么是先帝那样的昏聩酒鬼,要么是当今陛下这样的病弱英主。
就没有一个又能干又能活的?
林仁肇见二韩离去,微微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想打。
不是怕死,而是他承担不了幽州军出城的后果。
皇帝把后背交给了他,把整个东路军的粮道和退路交给了他,这份信任比山还重。
万一幽州军真的冲出来而他顶不住,哪怕只放过去几千人,良乡那边的战局就可能被翻盘。
这种风险,他不敢冒,也不想冒。
他勒马回到军营,盯着舆图看了半响。
最终,他放下舆图,幽幽一叹。
定鼎国家命运的一战,无法亲身参与,实在是太可惜了。
......
六月初五,天还没亮透,良乡平原上已经站满了人。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移动,被成千上万只脚踩碎,又被成千上万道鼻息搅散。
朱骁站在中军行辕外的土台上,举着望远镜看向北面那道正在缓缓展开的黑线。
风吹的他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辽军共计十三万大军。
骑军十万,步军三万,列阵于三里之外。
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整片在缓缓移动的闷雷,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朱骁幽幽一叹:“辽将多智啊!”
他的疑兵之计,就这么被看透了。
虽然不爽,但并不慌乱。
要是辽朝真的那么好打,幽云十六州也不会被割裂数十载,早就不知道被哪位雄主收复了。
单从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架势来看,明军的兵力竟然处于劣势!
辽军十三余万,良乡的明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出头。
也许这就是辽军明知道明军早有准备、在良乡摆好了阵势等他们来,却依然敢来的底气。
不过朱骁并不慌乱。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来都来了,那就打!
辽军中军大纛下,耶律哒烈骑在一匹黑马上,须发花白,精气神还是不错的。
抵达居庸关后,听罢休哥的判断:关外明军是疑兵,不足为惧,主力应全力东进在良乡决战。
他确实犹豫了。
他怕三个人判断失误,怕大军东进之后后路被断。
其实他心里也是很赞同明军的疑兵之计。
可他就是下不了决心。
耶律哒烈作为主帅,实在承担不了战败的风险。
这十几万人是辽朝最精锐、最核心的军队,要是全丢了,国祚都会崩塌!
就像明朝,要是丢了三十万禁军,哪怕是二十万,必定国祚动荡,群雄四起,天下大乱。
最终,还是三巨头强势‘劝谏’。
耶律哒烈不得已同意这个策略,就留下一万骑军协助萧蒲奴驻守居庸关。
一旦关外明军有所动静,立马出去阻拦。
最好是没动静。
毕竟若是判断失误,这两万余人怕是被全部吞下,就彻底完了。
他身后站着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耶律沙、耶律斜涅赤、耶律奚底等等大将。
耶律哒烈没有急着下令进攻,目光扫过明军的阵型。
坡脊后方架着炮,坡面上列着弓弩手,坡脚是步军方阵,两翼骑兵压在外侧。
那道坡不高,但坡面布满上层层叠叠的铁甲,每一道缝隙里都站着人,阵型纵深至少有六七层。
史彦超穿了三层铁甲。
他仰头眺望着辽军那片黑压压的阵型,满脸兴奋,鼻翼一张一翕地翕动着。
血液在血管里汩汩奔腾,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想到冲锋的时候天地都在自己身后,想到长槊刺透血肉时那种滋啦的撕裂声,他就浑身激动得难以自已。
两条腿不停地夹着马腹,把胯下的战马夹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啥时候开打,老子忍不住了!”
他烦躁地猛地一勒缰绳。
马嘴被巨力揪得高高扬起脖颈,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身旁的亲卫们默默抿了抿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涩眼神。
艹!
你他娘的每次就知道闷头往前冲,杀得兴起连自己人都顾不上,全靠老子们拿命护住你的四周和后背。
这种又辛苦又要命的活,你当然不知道。
耶律休哥策马靠近耶律哒烈,说道:“坡脊后面有东西。不是弓弩,射程不够远,应该是火炮。”
“朱骁从开封带出来的那些铁管子。”
耶律哒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明军阵地上:
“你确定?”
“斥候前段时间在良乡河对岸听到了动静,铁器碰撞的声音。”
“炮位架在坡脊后面,炮口朝北,射程覆盖大半个战场。”
耶律哒烈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能让骑兵正面硬冲。”
“先派步军试探,把炮火引出来,摸清射程。”
传令兵策马而去。
片刻后,辽军阵前响起号角声,一万五千步军开始向前移动。
战争来的很快。
没有什么阵前喊话、斗将之类的事情。
当两支倾国之军在同一片平原上拉开架势之后,这一仗就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手指一松就会射出去。
明军阵地上没有人说话。
现在可不是你说玩笑话,窃窃私语的时候。
战场必须保持安静,好让大将的军令能顺着传令兵的喊声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不被嘈杂声吞没。
朱骁望着那道正在缓慢接近的灰线,没有召集下令。
这个时候,主帅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这战役的走向。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蹲在悬崖上俯瞰猎物的老鹰,那么有耐心,那么平静。
只等那最合适的时机!
五百步、四百步......
当辽军步军前锋跨过三百步线时,朱骁大喝:“打!”
红旗落下。
炮阵那边传来第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沉闷而厚重,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数百门青铜炮按照事先编排好的顺序依次开火!
炮口喷出丈许长的火焰和白烟。
“轰隆隆——!”
“砰砰砰——!”
炮弹以最美的抛物线砸入辽军方阵中,爆发出世间最美的声响。
最可怕的并非是最初的爆裂,而是余波。
碎铁在巨大的动力下携带无可比拟之势四散而出。
盾牌砸碎、铁甲破裂,血肉撕裂,凄厉惨叫.....
仅是一轮,最起码就有数百名辽兵伤势战斗力。
这种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人死就死了,但若是受伤,就会惨叫,就会影响军心。
不止如此,阵型会不自觉变乱。
因为医师得上去救援,军士得绕开受伤的军士。
总不能人家痛苦嘶吼,你再上去给两脚吧?
又不是骑军,无法避免。
这种情况下,大伙还是尽量避免二次重创。
不是多么高尚,而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
在大将声嘶力竭的指挥下,辽军步军没有停下。
若是乌合之众,在面对这样的火力密集下,必阵型混乱,轰然而逃。
但此刻是辽国最精锐的军队,不可能轻易逃窜。
辽军步军冲到弓弩手射程内时,已经折损了不知道多少人。
沿途走过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和尸体。
前排盾牌手把盾牌并拢,举过头顶,掩护后面的长枪手和弓弩手推进。
几十年下来,不断有汉人大将、名臣投奔,些许战术早就学会,并致用。
“咻咻咻......”
明军弓弩手的第一轮齐射在二百步外落下。
箭矢划出的弧线密得像一蓬骤然升起的乌云。
耶律哒烈在中军大纛下看着这一切,面色不改,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步军继续推进。骑兵准备。”
他虽老,但拥有者宝贵的经验,以及磨练出的铁石心肠。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调子更高、更急促。
辽军骑兵开始向前移动,初始速度不快,像是一群正在缓步迈向悬崖边缘的马群。
明军炮阵调整了角度,将炮口压得更低一些。
指挥使蹲在炮架旁边,手按在炮身上:“等他们进入五百步再打。”
炮手们把炮口的角度往下压了几度,用铁棍撬起炮架后部,垫上楔形的木块,让炮弹的轨迹压得更低更平。
当辽军骑兵越过五百步线时,炮击开始了。
这一轮打在了骑兵队列的侧翼,掀翻了数百匹战马,骑手被甩落在地。
后面的骑兵被绊倒,阵型开始出现裂口。
骑兵的速度没有减慢,后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推进。
这时候,就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了。
明军弓弩手开始轮射。
第一排射完立即蹲下装箭,第二排起立射击,然后是第三排...
箭雨几乎没有间隔地从坡面上倾泻而下。
一波接一波地钉进辽军骑兵前方的地面和队列之中。
箭镞扎进马腿、马腹,战马哀鸣着前蹄一软轰然栽倒。
骑手翻滚着摔进尘土里,还没爬起来就被身后冲上来的马蹄踩进了泥土深处。
他们没有停下!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马蹄踏过倒地的同伴,继续朝那道坡压过去。
刀戈接壤,转瞬即至!
赵崇韬挥舞长刀,怒目圆瞪大喝:“报效国家,就在今朝!”
“陛下就在后方看着,有功者重赏,打赢这一仗,回家吃酒,玩女人!”
“杀尽蛮夷!”
“杀!!”
军士们状如癫狂,嘶声怒吼汇成了一道震天的声浪。
盖过了炮声,盖过了马蹄声,盖过了身后弓弩手拉弦的吱嘎声。
两军交阵,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清辽军骑兵马脸上的白色口沫了。
那些战马喷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滚圆,马嘴被铁嚼子勒得翻出了粉红色的牙龈。
马鬃在风中像黑色的火焰一样翻飞。
“哈!”
枪尖斜指前方,后排的枪架在盾牌上沿的凹槽里,枪杆和盾牌之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稳固支撑。
“砰!噗嗤!咚!”
骑兵撞上长枪阵的那一瞬间,战场上爆发出一声巨大而沉闷的轰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马被枪尖刺穿了胸膛,发出沉闷的哀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后面的骑兵被倒地的同伴绊住,速度骤降,挤成一团。
明军长枪手趁势往前推了几步,把挤在面前的辽军骑兵捅成刺猬。
放在平日里,长枪想要刺穿铁甲,需要很大的力气。
可在高速冲锋中,军士只需握紧长枪,铁甲如纸糊般被轻易捅穿。
阵线在第一次碰撞中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刀盾手从长枪手身后冲出来,那些失去速度的骑兵被拖下马,摁在地上乱刀砍死。
牛皋站在方阵里面。
作为最精锐的羽林军,自然要承担最艰难的事情。
本应是人皆最勇猛、披步人甲的左厢担任扛辽骑
冲锋的事情,但毕竟天子在战阵中,终究需要有人护卫。
牛皋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婆娘。
她是他的表妹,娶她的时候被不少人背地里议论,说表兄妹成亲不合礼数,说他是武夫不懂规矩。
表妹承受了多少指指点点,他都看在眼里。
牛皋下定决心,此战一定要立下大功,给表妹挣一个诰命!
让她穿着最美的衣裳,在开封的御街上昂首挺胸地走一回,让那些从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全都闭上嘴。
想到表妹转身朝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牛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牛皋会出现在军阵中,还这么靠前。
否则以他的品级,完全可以像别的大将一样要么躲在后排指挥,要么离战场远远地骑马督阵。
第一波辽军骑兵被挡回去之后,战场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随即第二波辽军骑兵开始冲锋,这一次阵型更分散,分成小股,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压上来。
高怀德在坡脊上望见辽军骑兵从两翼向中央收拢,正在试图从侧翼包抄。
他策马沿坡脊跑了一段,朝旗手喊了一声:
“右翼转三十度,往中间收!”
旗手立刻挥动令旗,右翼的阵型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内侧旋转。
但辽军骑兵的第二次冲击仍然撕开了步兵方阵!
这不是意外的事情。
实际上,能挡住辽骑第一波冲锋,就已经是很了不得起的事情。
天底下最精锐的骑军与最精锐的步军,在河北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展开了最赤裸、最血腥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