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粥的香气叫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上有她后脑勺压出来的浅坑。
窗外阳光己经透了进来,照在床单上暖融融的一片。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床尾搭着她昨晚穿的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而衣柜前面挂着的那件我的旧衬衫不见了。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我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她站在灶台前面,穿着我那件旧白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圈堆在手肘上方,下摆垂到大腿中段。
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肩线滑到了胳膊外面,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脖颈的一片皮肤。
头发用一根筷子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看得我一阵心潮澎湃,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搅粥。耳朵根那一片是红的,今天红得尤其明显,从耳垂一首蔓延到耳廓上缘。
我走到她旁边,靠在灶台边沿,低头看着她搅粥的侧脸。
她没抬头,但手里的勺子搅了两圈之后停了一下:“你看什么?”
“看我老婆。”我从后面揽上她的腰,手开始不老实。
她打开了我的手,“去洗脸。粥快好了。”
我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她己经把粥盛好了,两碗,放在餐桌上。
她自己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像是在做术前评估。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酱萝卜,手机响了。
我妈。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我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阳台,她正拎着一个水壶给花浇水。“炎炎,在干嘛呢,起床了??”
“起了,正在吃早饭。”
“小窦呢?”
我把手机转了一下,窦亭颖在对面抬起头,对着镜头点了一下:“我在呢。”
“哎好好好!”我妈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比平时高了八度,“小窦你喝粥呢?这粥是炎炎煮的还是你煮的?”
“我煮的。”
“你会煮粥啊?真好,这粥看着就好喝,米粒都开花了——”我妈把水壶放下,凑近屏幕,“小窦啊,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俩结婚也有一阵子了,那个——”我妈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头方向像是在确认窦亭颖的表情,“你们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窦亭颖低头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放下来,对着镜头平静地说:“我在准备。”
我妈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准备要孩子。”窦亭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跟她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差不多,“目前在做孕前检查,营养摄入和作息都在调整。等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之后会制定一个时间表。”
我妈在屏幕那头嘴巴张着,半晌才合上:“好好好,那就好。我就是问问,你们有计划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对面的窦亭颖。
她低头继续喝粥,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刚才说的不过是“明天有台手术”之类的排班信息。
但我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孕前检查的?”
“上周。”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婚检的时候顺便加了几项。”
“怎么没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把空碗端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也没问。”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餐桌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在准备。”她己经在准备了。
婚检的时候顺便加了孕前检查的项目。她一个人去抽血、做B超、拿了报告,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正站在水槽前面洗碗,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我来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争,把位置让给我站到了旁边。
我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靠在灶台边沿,双手插在衬衫口袋里,看着我洗。
“亭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时间表之类的,是认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灶台边沿走过来,站在我左手边,肩膀离我的胳膊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认真的。”她说,“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论文。”我侧头看着她,她把脸转过去了,看着窗外阳台方向那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你上次说你在写的那篇关于乳腺肉芽肿性炎的回顾性研究,投出去了没有?”
“投了,在审稿。”
“审稿周期多久?”
“一般两到三个月。”
“那就等你的论文见刊之后。”她把搭在灶台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我的论文下个月交。你的如果下个季度能过审,时间上正好衔接。”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她。
她站在灶台旁边,穿着我的旧衬衫,头发用筷子胡乱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孕前检查、有营养调整、有论文周期、有时间表衔接——她把生孩子这件事当成一个跨科室的联合科研项目来策划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我问。
“婚检报告出来之后。”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婚检报告上精子活性那项数据不错。我的各项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考虑启动。”
“启动?”我笑出了声,“你这个词用得像在开项目启动会。”
“本来就是。”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我,“但启动之前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什么事?”
“你上次那个回访数据采集——”她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晨光从阳台照过来落在她侧脸上,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白净而平滑,“数据量是不是不太够?”
我手里的擦手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打断我,语气快得像我都听不太清。
“今天晚上如果需要补充数据,可以继续。但明天早上我要抽血,八点之前不能吃东西。所以今晚的采集需要在十点半之前结束。”
说完就跑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
水槽里那只碗还没洗完,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的人生经历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先是有了第一次,然后大清早被亲妈催生,然后发现她己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最后她站在客厅的阳光里,用交代手术排班表的语气跟我约了今晚的数据采集截止时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在手里的擦手毛巾,然后把它搭回架子上,走出厨房。
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门诊几点?”
“八点半。”
“那还有时间。”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下来。她把手机放下,侧过身面对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里没有昨晚那种柔软和潮红,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精确,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稳到我看着她的眼睛就觉得这件事不用再说任何多余的话了。
“吴炎。”
“嗯。”
“你妈那边以后再打电话来催,你就跟她说项目己经立项了,正在推进中。”
“项目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想。”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浮上来,“反正成果是你的。”
她关上了卧室门。我坐在沙发上,清晨的阳光一寸一寸地从阳台地板上移过去,照到茶几脚上,又照到沙发扶手上。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她说项目己经立项了,在推进中。让你放心。”
我妈秒回:“什么项目?”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造人。”
我妈回了一串感叹号。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觉得这件事情的发展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不止一个等级。
但她说得对——数据量不够的话,确实需要继续采集。
只不过今晚要在十点半之前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