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门诊叫到第十七个号的时候,我己经有些累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周小萌,心里顿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我深深藏在心底的人,又一想,哪有这么巧,同名的吧。
叫号系统响了,门推开了,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病历本放在桌上。
我接过来翻开,低头看了一眼基本信息——年龄二十七岁,主诉右乳肿块。然后我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
我的心疯狂的跳动起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先开口了,嘴角弯起来,那个笑法我太熟悉了,跟以前她每次揭穿我撒谎的时候一模一样:“吴炎,好久不见。”
周小萌。我大学谈的那个女朋友,毕业之后一起租了两年房子,后来分了手,她去了上海,我留在这边。
分手的时候她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拉着一只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一个人在空了一半的房子里坐了一下午。
几年过去,她变了,头发短了,以前是长发,现在剪到肩膀上面。
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也有些东西没变,眼角那颗我亲吻过无数次的小痣,——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还是一模一样。
“你怎么——”
“回这边工作了。”她把病历本推过来,“刚回来两个月。不舒服,刚才看到名字,还以为是同名的人。”
“是我。”
“嗯。”她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没什么变化,老样子,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我低头翻开她的病历,主诉右乳肿块,发现时间三个月,最近感觉有增大。
我抬头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一些:“什么症状?”
“你自己看报告。”她从包里拿出彩超单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右乳外上象限低回声结节,边界清,形态规则,BI-RADS 3类。良性可能性大。
我把报告放下来,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我需要触诊确认一下。”
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你确定?”
“这是标准流程。”
“行。”她站起来走到治疗床边侧身坐下,背对着我解衬衫扣子。
动作比三年前慢了一点,但也只是慢了一点。
她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打底。
她侧过身来面对我,手搭在打底衫的下摆上:“这件要脱吗?”
“不用。撩起来就行。”
她撩起来,躺平。
我戴好手套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身侧。
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犹豫了零点几秒。就这零点几秒,被她感觉到了。
“吴炎,你手在抖。”
“没抖。”
“你以前的时候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她侧过头来看我,嘴角那点弧度明明白白的:“以前你刚开始学触诊,练手法的时候拿我当模型,一天摸八遍。那时候你手可稳了。”
我没接话。
手按下去的时候动作是标准的,西象限触诊,按部就班,力度适中。
她的皮肤触感跟三年前比有些变化,但手感本身跟所有患者一样——我需要确认的是那个结节的位置、大小、边界和活动度。
右乳外上象限,一颗大约一厘米的结节,边界清楚,活动度好,质地中等,良性可能性大。
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我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是良性的,”我回到桌前坐下写病历,“BI-RADS 3类,建议定期复查。每三个月到半年做一次彩超,观察变化。”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坐起来扣好衬衫,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微微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我的表情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吴炎,你刚才给我检查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有。”
“有。你以前给我检查的时候从来不管轻重的。现在你下手轻了,说明你在意。”
“我在意的不是轻重。我在意的是操作规范。”我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不快不慢。
“你结婚了?”
我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
续写:“嗯,结了。”
“干啥的?”
“同行。”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我写的病历。
然后她伸手把病历本从我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桌角。
那个动作熟练而自然,像三年前她从我手里抽走游戏手柄或者遥控器一样。
“你不用紧张,”她说,“我就是来看病的。刚才躺那儿让你检查的时候你脸都白了,我差点笑出来。”
“我没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中指会不自觉地敲桌面。你现在就在敲。”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腹正轻轻敲着桌面边缘,一下一下的。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很满意。
然后她拿起病历本放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刚好是侧脸,光影打在她下巴和颧骨的轮廓上,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吴炎,下次复查我还找你。”
她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诊室里对着门口的方向待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指腹还搭在膝盖上,己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