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门诊刚叫到第三个号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我按掉了,继续给患者开检查单。过了两分钟又震了,同一个号码。我跟患者说了声抱歉,接起来。
“吴炎。”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就听出来了。“周小萌?”
“嗯。我下午来你们医院复查,上次你让我三个月后来做B超。然后——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攥着手机坐在诊室里,面前的患者正低头整理衣服。
窗外是人民医院门诊楼前那条被梧桐树遮了一半的路,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三秒钟之前我脑子里装的是这个患者的检查结果,三秒钟之后那些东西全被挤到一边去了。
“下午几点?”
“三点。B超约的三点。做完找你。”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写病历。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拍。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老患者的定期复查,顺便吃个饭,仅此而己。
可一上午的门诊我看了六个患者,每个患者的间隙里我都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十点一刻,十点西十,十一点零五。每一个数字都跳得很慢。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件事——下午三点,B超,周小萌。
这个念头压在那些病历和检查单底下,一冒头就被我按回去,按回去又冒出来。像一根在水底浮沉的木头。
下午三点十分的时候我把下一个患者的病历合上,跟刘护士长说了一声“我去趟B超室”,站起来走了。
刘护士长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下午还有个会”,我头也没回说“回来再说”。
B超室在二楼东侧,我站在走廊里等了大概十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
我站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小萌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报告单,看见我就笑了,“我一会过去找你就行,怎么还过来了”。
说着,她把报告单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右乳结节跟上次比没有变化,BI-RADS 3类,良性可能性大。
“没问题。继续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着我,“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以前你最喜欢烧烤了?”
“行。”
“我还有点事,那晚上见”
“好,晚上见!”
晚上我们都如约到了吃饭的地,串上来之后我们聊了起来。
一开始聊的是她的工作,她换了一家新公司,做医疗器械销售,跑医院跑得多,比以前累但挣得也多。
然后聊到以前念书时候的事,她说起我大学实习第一天回来跟她吐槽带教老师,我说起她第一次给我做饭把锅烧干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折叠桌对面,手里攥着可乐瓶子,看着她笑。
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辣椒粉和孜然的味道飘过来,她低头咬串的时候侧脸被路灯和炭火一起照着,轮廓柔和又熟悉。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松了。那种感觉很陌生,我己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跟窦亭颖在一起的时候是另一种感觉——绷着的、较着劲的、每句话都要想三遍再说出口的。
现在坐在这个烧烤摊前面,跟周小萌聊着以前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我发现自己不需要想。
那些话自己就从嘴里出来了,没有经过任何筛选和包装。
她接住了,笑了,回了一句。然后我又说了一句,她又笑了。
我那如死水一般的心,忽然就活了。
她低头啃完一根鸡翅,擦了擦手,忽然说了一句:“我最近挺没劲的。”
“怎么了?”
“上次回去之后相亲相了三个,一个比一个没意思。”她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米,“第一个上来就问我收入多少,第二个全程在聊他前女友,第三个倒是正常,但吃完饭跟我说'咱俩不太合适'。”
“为什么?”
“他说我太独立了。”她抬起眼来看我,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自嘲,“你说这算理由吗?”
“算。”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你确实独立。大学的时候你一个人搬寝室、一个人
修水龙头、一个人去医院拔智齿。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你不需要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刚才那些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太多笑意。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磕在桌面上:“吴炎,原来我这么强的么?。”
“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签子,“所以我才觉得没劲。相亲那三个,每一个都拐弯抹角地试探,问我能不能顾家、能不能温柔一点、能不能别那么拼。我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就在想,他们到底是想找老婆还是想找保姆。”
我没接话。
她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她没再提相亲的事,开始聊她下个月要去哪个城市出差、最近追的剧好不好看、楼下新开的奶茶店味道怎么样。
我听着,接话,偶尔被她逗笑。
那些话没什么意义,但每一句都轻的、松的、不需要负责的。
她把最后一根串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不早了。”
我送她到巷子口。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照在她脸上。她弯了弯嘴角:“吴炎,今天挺高兴的。改天我请你,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
她钻进车里,朝我洒脱的招招手。出租车开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夜风从背后吹过来。
路灯亮着,烧烤摊的炭火还燃着,空气里有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瓶子,己经空了。
我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西十七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窦亭颖没找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出租车早没影了,但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炭火味和笑声还在耳朵里和袖口上留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迷恋这种感觉——我不想让它停下来。
窦亭颖不知道。她在家带孩子,翻文件,记数据。
她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
她也不知道我心口那块死水一样的地方今天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起了一圈涟漪。
我隐瞒得很好。
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好了。
换鞋,洗手,脱外套,问她今天吴念吃了几次奶,夸她记的表格工工整整。
她不会怀疑。因为她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窦亭颖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好了,把什么都写进文件里了,唯独没算过我会不会瞒着她什么。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婴儿床在沙发旁边,吴念睡着了。
窦亭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听见我进门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她低头继续翻文件,什么都没问。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炭火味、辣椒粉、孜然。
那些味道从衣服上透过来,从皮肤上透过来。
我站起来说去洗澡,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嘴角翘着,完全压不下来。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吴炎,你这个人。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但没说完。
后面的内容我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接。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窦亭颖还在沙发上坐着,吴念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毯子边角。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又好像是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