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到了场地最角落的那片竹林。
十几竿竹子稀稀拉拉地种在角落里，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竹子下面坐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熊崽子，正抱着半截嫩竹啃得咔咔响。
它的体型差不多有中型犬那么大，浑身覆盖着厚实的黑白皮毛，眼睛周围是一圈天然的黑毛，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觉。
它显然注意到有人走过来了，因为它停下啃竹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白昼一眼。
圆溜溜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它看了白昼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啃竹子。
咔嚓。
咔嚓。
咔嚓。
白昼站在围栏外面，看着这只埋头干饭的熊崽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东西看着真废。
别的御兽幼崽要么在巡视领地，要么在警惕西周，要么在跟同伴练习扑击。
这只倒好，坐在角落里啃竹子，啃得专心致志，周围的围栏都快被人群挤塌了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副懒洋洋的劲头，让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张白虎表情包——那只白虎是某家动物园的镇园之宝，但照片里的它趴在木架上，眯着眼，张着嘴，表情呆得活像一只加大号的毛绒拖鞋。
但是。
白昼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只熊崽子虽然看着憨，但它的爪子很大，比普通幼熊的爪子大了整整一圈。
它啃竹子的时候，牙齿切断竹纤维的声音干脆利落，那种咬合力不是吃素能练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它是这片场地里少数几只完全不紧张的幼崽。
它不觉得周围的混乱值得它中断进食。
白昼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熊猫”叫什么，但在他前世，成年熊猫的咬合力在熊科里排前列，平时看着温顺，真打起来连老虎都不一定敢正面硬刚。
这个世界既然是御兽世界，御兽成年后的实力只会比前世的野兽更强。
这只看着废的熊崽子，长大了应该不会差。
而且——哪有熊猫不会武功的？
白昼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
他推开竹林的木栅栏门，走了进去。
熊崽子听到动静，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它没有立刻低头继续吃，而是叼着半截竹子歪头打量他。
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两脚兽怎么这么烦人，看半天了还不走。
白昼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小家伙，跟你商量个事。”
熊崽子嚼竹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呢，需要一个搭档。不用你太能打——当然能打更好。伙食方面你不用担心，竹子管够。以后我混出头了，专门给你搞一片竹林，让你躺着吃。你听说过甜竹吗？没吃过吧。我也没有，但以后可以一起去找。”
熊崽子的耳朵动了动。
白昼继续说道：“而且我看你骨骼清奇，天生就是练武的料。俗话说天下武功——你不知道武功是什么没关系，反正就是很能打的意思。我觉得你学武功应该没问题，长大了绝对是一代宗师。”
他顿了顿，把右手伸出去，手掌摊开放在熊崽子面前。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股御兽之力正在缓缓涌向掌心，温热而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准备破茧而出。
他调动这股力量，在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是契约烙印的雏形。
“跟我走呗。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功千万。武功的功，千军万马的千，万人敌的万。以后你就是能值千万的御兽——不对，是无价。”
熊崽子看了看白昼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它把嘴里最后一口竹子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毛上的干草屑。
西条腿虽然还带着幼兽的圆润，但骨架很大，站起来之后比蹲着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它朝白昼走了两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鼻尖是湿的，凉凉的，触在白昼指尖上像是一小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卵石。
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黑眼圈环绕的眼睛看着白昼，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一声短促的、带着点疑问的哼哼，像是在确认——你说的竹子管够，是真的？武功不武功的它没听懂，但伙食的事它听懂了。
白昼没有犹豫，将凝聚好的御兽之力从指尖释放出去。
一道
温和的能量流顺着他的手指涌向熊崽子——功千万——的额头，化作一个微弱的光斑。
功千万站在原地没有动，它的大脑袋微微前倾。
然后它轻轻低下头，用额头主动抵住了白昼的手心。
光斑碎了。
无数细密的光点从御兽之力中涌出，同时没入白昼的手心和功千万的额头。
一明一灭之间，一人一兽之间多了一根无形的线，细如发丝，却韧如龙筋。
白昼能感觉到那根线另一头传来的东西，是一团模糊但真实的感受。
好奇，试探，还有一丝警惕消散之后的放松。
契约成了。
功千万又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白昼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熊崽子好像在用某种他暂时还听不懂的方式，对他打了个招呼。
毕竟从现在开始，他们是一伙的了。
“走吧，功千万。”
功千万跟在他身后，西条短腿倒腾得挺快。
走出竹林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截没啃完的竹子，眼神里有一点不舍。
白昼注意到它的目光，低头对它说：“别看了，等安顿下来我给你找新的。比这个嫩，比这个甜。”
功千万的耳朵又动了动。
走到场地门口的时候，顾教官正站在登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挨个记录每个人的契约情况。
看到白昼出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白昼身后那只圆滚滚的黑白熊崽子身上。
顾教官的笔停了。
他盯着功千万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又看了白昼一眼。
那表情介于困惑和怀疑之间，像是在确认——你认真的？这里少说有几十种战斗潜力明显更高的幼崽，你挑了只啃竹子的？
白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顾教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把登记簿转过来给白昼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他的编号、姓名、天赋等级，以及契约御兽的种族名。
“黑白熊。”
白昼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果然很朴素。
不过朴素归朴素，倒也挺准确的。黑白色，熊科，没毛病。
顾教官写完就把笔往桌上一搁，偏了偏头示意白昼去后面等着。
白昼带着功千万走到乙级觉醒者的等候区，发现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
白家少爷手臂上停着那只幼鹰，幼鹰的羽毛白得像刚落的雪，立在他肩头纹丝不动，偶尔偏一下头扫视周围，倒有几分睥睨的架势。
其他人有的牵着铁背苍狼，有的抱着元素精灵，还有几个带着小型飞行御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集中在了白昼身后那只正坐在地上挠痒痒的功千万身上。
功千万浑然不觉。
它挠完痒痒，从地上揪了根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大概觉得味道不对，又吐了出来。
然后它发现了地上有一颗小石子，伸出爪子去扒拉，把石子拨得滚来滚去，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白家少爷看了功千万一眼，又看了白昼一眼。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目光。
倒是旁边一个牵着铁背苍狼的少年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挑半天挑了个这。”
白昼听见了。
他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正趴在地上啃一颗石子的功千万，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段数据——一只成年大熊猫的咬合力接近一千磅，比美洲豹还高，一巴掌能把一个成年人的头骨拍碎。
它们之所以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懒洋洋的，是因为竹子的热量太低了，能省则省。
不懒的熊猫早就饿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最会省力气的——以及最能在关键时刻把全部力气使出来的。
功千万现在就是能省则省的状态。
但白昼相信，等它长大了，等它吃饱了，等它真的动起来的时候——这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黑白熊，会让那些现在偷笑的人重新认识什么叫“看着废”。
“功千万。”白昼低头叫了一声。
功千万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刚才嚼草留下的绿色汁液。
“以后好好练。你的名字里带个‘功’字，不能给功夫丢脸。”
功千万歪了歪头，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大得连后排的人都能看清它嘴里粉红色的舌头和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白昼就当它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