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宋平宣那道沉烫的视线时,阮明珠竟生出种恍如隔世之感。
从前许多年,她坠在他身后,爱而不得,求而不善,陷在泥沼难以挣扎脱身,这才过了多久,再见他时,她的内心早已平静,毫无波澜。
她甚至是这些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
相比于阮书昀的紧绷,崔少初与邵纨宁的茫然,阮明珠显得异常的平静。
她微微勾起唇角,笑容的弧度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客气颔首:“宋世子。”
可越是这样的的平静与疏离,越叫宋平宣心口钝痛。
他觉得呼吸都被眼前拂过来的热浪洗涤的艰涩起来,呼进肺里的只有灼烫的热气,五脏六腑都被这热烫灼痛。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切都一切,走到今天。
都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轻垂了下眼,宋平宣眸底闪过丝落寞,他走近,停留在与阮明珠几步之遥的地方,动作克制。
他想说些什么,可阮书昀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明珠,回府了。”
阮书昀并不想让自己妹妹再跟他有什么交集,拉着人便往马车上去。
回了阮家,崔决已经等在府里了。
林芝蘅与陆时意也来了,正在花厅里。
见几人回来,陆时意从花厅里迎出来:“你们去哪儿了,铺子里连个人都没有?”
来阮家前陆时意特意去邵纨宁的铺子里逛了圈儿,可掌柜的却说邵纨宁一行人离开了。
阮明珠笑了笑,没答陆时意的话。
屋里崔决听闻她们回来,也从花厅里出来。
“哥哥!”崔少初小跑着到了崔决面前,兄妹许久未见,自然是思念的。
崔少初连自己亲生的禾姐儿也顾不上了,眼里只有自己哥哥:“听闻江南那头危险的紧,哥哥你没再受伤吧?”
崔决摇了摇头,“我一切都好。”
一行人进饭厅去用饭,阮明珠心里却想着赵娉婷交给自己的药膏。
她已经差人去取了,想来这顿饭吃完,东西也取回来了。
用完晚膳,照例是要聚在一起说会儿话的。
禾姐儿最小,大家都宠着她。
禾姐儿要做花灯,几个大人便围着她忙前忙后,崔决做不来这样精细的活计,干脆再一边吃茶。
阮明珠便是这个时候将人叫出来的:“表哥!”
她从崔决招了招手,将人从花厅里叫出来。
崔决有些疑惑,却还是跟着出去了。
阮明珠将那药膏捧出来。
她其实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可赵娉婷既然将东西交给自己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东西自然是要交给崔决的。
她正想着如何开口,可崔决却已经猜出这药是谁给的。
他面上神情微微变化,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方才还朗润的声音在此刻沉得发紧:“这是她给我的。”
他眼睫眨了两下,他甚至都没有问她,便已经猜了出来,声音里连半分的犹疑都没有。
“是......”阮明珠抿了抿唇,偷瞟了下崔决的神色,道:“这是三公主殿下要我交给你的。”
一墙之隔,能听见陆时意爽朗的声音。
禾姐儿被他逗得尖声大笑,声音透过碧瓦白墙,落在两人耳中。
阮明珠虽有些疑惑他与三公主之间的关系,可情之一字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参破的。
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连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呢,自然不会去管别人的事。
只是崔决是她表兄,应尽的话她总该带到:“我听我婆母说,三公主殿下的婚事敲定了,是滇南张家的独子,哥哥有听说吗?”
崔决何止是听说过,这消息还是当事人亲口告诉他的。
他笑容苦涩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听了这话,阮明珠便不再多说。
崔决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将那药膏接过来,崔决心情复杂。
阮明珠已经离去,院里只剩他一人。
崔决盯着掌心里那药膏,久久未动。
直到院外传来陆时意的声音:“少初!你哥哥呢?”
崔决才如梦初醒,将药膏揣进胸前,抬步出了院子。
......
沈砚舟这一走,就是就是六七日。
沈知节以为儿媳怎么着都得去西郊再寻寻自己儿子的,谁料阮明珠接下来这几天竟跟没事人一样,再没问过
自己儿子的事。
沈知节心里觉得奇怪,儿媳妇陪自己妻子调香的时候,他几次都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到底碍着如今的局势,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沈砚舟回来那日,正是济宁侯府的宴席。
说是宴席,实则是为了帮宋平誉打通关系。
翰林院空着职位,各家都紧盯着,前些日子济宁侯考教宋平誉诗书,宋平誉答得不好,济宁侯恐这位置落在他人手里,忙着牵线。
又怕做的太明显,便将各家都叫了些人来。
宋知琳本是不想去的,可到底看在亲侄儿的面上,前途要紧,火器营的事他问过丈夫,宋平誉到底没有在军中历练过的底子,并不合适。
而且火器营日日与兵器火药打交道,听丈夫说,单上月便炸伤了两人,这样危险,宋知琳更不愿意侄儿去了。
所以眼下翰林院的职位显得分外紧要。
阮明珠是陪着婆母一起来的。
婆媳二人并不知道今日沈砚舟会来,是以瞧见沈砚舟从外头进来时,婆媳二人都愣住了。
阮明珠彼时正打算喝茶,瞧见沈砚舟进来,手中茶盏里的水都漾了出来她也没有觉察,只盯着沈砚舟来的方向。
直到滚烫的茶水漫到指节上,阮明珠才回过神,拿帕子擦了擦被烫红的指尖,轻垂了下眼。
彼时众人已经用过饭,正在敞厅里听戏,身边人来来往往,并没有人注意到阮明珠的异样。
连宋知琳都愣住了。
儿子在西郊这么久,听丈夫说还得忙上个两三日的,怎么毫无预兆的就回来了?
她心里自然是思念儿子的,忙回头去看自家儿媳妇,却见儿媳妇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席,只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
再看儿子,几乎是当时就抬步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园方向去了。
宋知琳砸了咂舌,又坐了回去。
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去解决。
血气方刚的,有再多的矛盾,等见了面,也能床头吵架床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