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子今年十七岁了,大名田栓柱,在这丁财主家当长工将近十年。他是个孤儿,自从七岁那年他爹死了就开始在这里当放牛娃子。听人说他三岁时妈被土匪抢走,七岁那年爹又叫土匪打死了。又有人抬杠说他家是得罪了南漳大土豪黄半漳才会遭此横祸。他也不姓田而是姓苗,他爹叫苗开立,是这一带手艺很好的木匠,他爹一身的功夫也很是了得,三五个壮汉不是价钱,大家都认识。他家原来就住在背水上岗底的一大块平地上,当地叫桃园沟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二里地。至于他为什么姓田而不姓苗,大家也是一头雾水。以前小,大家当他面谈这事的时候,他会流着泪,躲在一边抽泣起来,一个人伤心的不行。现在他大了,再有人向他说或打听这些事的时候,他不理你,只是把脸扭向一边,但人们仍能看见他眼中的泪水。其实大狗子心中有极度难过与悲伤的事情,他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惨死,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遭遇这家破人亡的横祸?有仇人吗?仇人是哪一个呢?这是他最近几年常在思考的问题。对于那些外人的谈论,只是一些闲话罢了,没必要理他们,所以他从不说起也不搭理那些人的谈论,众人也莫衷一是,久了便少有人提起。
他之所以能在这丁财主家当长工,是丁财主的大老婆文石榴收留了他,这文石榴是他表姑。交待别人说他姓田而不姓苗的也是他这表姑,至于别人问起这其中的缘由时表姑也不说,只是说这些伤心事打听了做啥子。
大狗子这会儿出门来周遭一片寂静,前后不见一个人影,只听见脚踩在霜面上的沙沙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霜,只感到冷气朝身上钻,一双手也冻的不行,他想把手抄进袄袖里却怎么也抄不进去,去年的袄今年再穿分明是小了,棉裤也短了一截,今年他又长壮了不少。大狗子从小身坯就好,现在更是这附近最壮实的帅小伙了,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年初长工定等的时候,他己是领十担谷的二等长工了。
他三步并着两步几乎小跑着来到粮仓前,仓门还紧关着,两个值夜的老鬼还没起来,他来到屋檐下:“快起来开门,人都来喽”,他朝屋里喊一声。
“等一哈,我就来开”,屋内一个老头应道,可却听不到一点动静。
这会儿感觉冷的不行,两只手夹在胳肢窝里,两脚不停地跺起來,他慢慢来到旁边木笼子做的狗窝边,“黄花,出来”,这是一只叫黄花的母狗,他想把它叫出来逗它玩一会儿,结果狗却只看了他一眼尾巴摆了两下仍赖在窝里不出来,“你个东西也怕冷”,他骂一句,想强行把狗拉出来又觉得没啥意思,于是又跺着脚来到仓门前。
这时候他看见对面围墙根弓腰驮背缩头耸肩走过来两个半大小伙,大狗子一眼就认出他们了。一个是孔德大,有孔还大,邱哈哈就给起个混名大窟眼,是那个长工老孔的大儿子。另一个夏继升,是那个长工夏永营的大儿子。
这么冷的天只见他两个还穿着单衣单裤,脚上穿的草鞋,脚用布包着用绑腿缠起来,穷人的冬天难熬啊,实在是难熬,比起他们来大狗子这一身要暖和多了。这两人应该是冷的不行,身上还披着一块烂麻袋片子。他们两家都是来抵债的长工,这种很惨的,还不如租田种的佃户。
看他们过来,大狗子又催促“快开门,人都来了,在外面能把人冻死”。
“来了,来了,就来开”,里边有个老头趿拉着鞋起来开了门。
门刚一打开,那两个刚好走过来,于是三人都进到屋里来。一进来大狗子感觉暖和多了,可那两个依然冷的不行,红鼻子红眼的不停打着冷噤,他们又到屋里面的麻袋堆上抽一条披在身上,挨挤着坐在一条靠墙的长凳上,腿上又包一条麻袋。大狗子看他们冷的不行,又将那开着的两扇门关起一扇。
在套间里睡觉的俩老头看他们都来了,也赶紧穿好衣服出来了,“你们在这里等二奶奶吩咐哈,门开着不要到处跑,我们回去了”,说完这俩老头就各自回家了。这种也是长工,但是不管吃,就是晚上来守守夜,别的什么也不干,一年给西担谷,睡觉还能挣粮食这种好事别人干不到的,他们都是丁财主的本家亲门。
这仨人挨挤在长凳上坐着,看着对面院子里长工伙房烟囱冒着烟,大狗子问“你们猜早上搞什么吃的”“我猜会搞白米干饭和萝卜炖大肉”大窟眼说,“不要想那么美,让吃饱就不错了”夏继升补了一句。三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等那个二奶奶来派活呢。
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矮胖的女人从大院里出来了,正是那个二奶奶,丁财主的小老婆。天冷,永远冷的是穷人,你看人家头戴彩线绒帽,身
穿黑呢大衣,脚穿黑皮棉鞋,穿这么厚实冻的着人家吗?就这一身的洋货恐怕够普通庄户人家半年的生活呢。右手拎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仿佛也在显示着财富,象继升他们家可连一把锁都没有。
别看这二奶奶穿一身的洋货,可人一点也不洋气。一张圆而胖的脸,眼角向下耷拉的小眼睛,扁平的鼻子,厚唇的大嘴,虽烫着乡下人没有的卷发,可整个人没一点好看的样子,问题是丁财主喜欢她,家里的进出,田庄的地租都交与她打理。
这二奶奶大名邱正荣,是县城邱记粮行老板的小女儿,娘家老宅是城旁边邱家园子的,邱家是那一带的大姓,这里的管家邱哈哈是她本家哥哥,不过他们是一家人的时候至少六百年前的事情。对了,那个邱哈哈大名邱正千。这么论起来这二奶奶还是丁广财的远房表妹,跟丁广财当小老婆也有十五六年了,生了一个闺女两个儿。
这一会儿那个二奶奶已经到了粮仓屋里,斜乜了他们仨一眼,说一句“来啦”,“嗯”,大窟眼应了一声。
接着这女人就开始吩咐开了,叫把那三架风车,几个量谷的斛.斗.升子,扁担箩筐,她坐的圈椅还有长条桌都搬到外面去。接着又拿钥匙打开内库的厚木门继续吩咐“外面的东西搬好了,进来把这上谷堆的跳板支好,再将那装好的十几麻袋谷搬到外面屋檐下码起,等中午马车回来了拉到城里粮行去”。说完这些又西周仔细地看了看“这些干完就去吃早饭,放麻利点,上午交粮的多”说完扭头出去了,刚到屋檐又补一句“把黄花也牵到那边院子去”,头也不回,走了。
等那二奶奶一离开,这屋里的三个就按照吩咐忙起来。他们干着活,眼光却时不时瞟向那烟囱正冒烟的伙房,心里在猜测着今天早晨会有什么可口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