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低着头,有些怯怯地不敢言语。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甄嬛快步上前。
微笑着说道:“这位姐姐,现在殿选尚未开始。
大家都是秀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夏冬春闻言,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如炬地盯着甄嬛,冷声道:“你又是谁?”
甄嬛嘴角轻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缓声道:“姐姐,我也是今日来参加选秀的秀女。”
夏冬春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番。
甄嬛提醒道:“姐姐现在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
夏冬春裙角一甩,水珠溅在青砖上,像碎了一地的金漆。
她临走前那记眼刀,带着灼人的火。
从甄嬛扫到安陵容,最后钉在甄嬛脸上。
仿佛要把这张“万花丛中一点绿”的脸刻进心里。
“你们——给我等着。”
声音不高,却咬得极重,尾音一落。
人己随引路嬷嬷转过回廊,只剩湿脚印一路迤逦。
安陵容缩了缩肩,泪这才敢滚下来。
小声嗫嚅:“多谢这位姐姐解围……”
甄嬛笑得温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声音压得极低:“安妹妹别客气,日后咱们若还能再见,互相照拂便是。”
沈眉庄递过自己的素帕:“快擦擦,别叫嬷嬷瞧见眼睛红,倒显得真受了多大委屈。”
安陵容千恩万谢地去了。
接着甄嬛又把自己的耳环拿下来送给安陵容。
又在安陵容头上别了一朵花。
待人走远,沈眉庄才轻拉甄嬛袖口。
低叹:“你何苦趟这趟浑水?
那夏冬春瞧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甄嬛目色微敛,唇角仍挂着得体的弧度。
声音却轻得像风里的柳絮:
“眉姐姐,你瞧她方才那身云锦——金海棠纹,是正白旗的纹样。
我听教引嬷嬷提过,今科御前亲点。
正白旗夏氏己内定留牌。
她若真闹起来,安陵容吃亏事小,连累我们‘恃众欺人’事大。”
沈眉庄恍然,又迟疑:“可你瞧她临走的眼神,怕是把我们也记恨上了。”
“记便记吧。”
甄嬛回眸,望向长廊尽头那滩尚未干透的茶渍。
眸色深了深,“恨也是一种记。总比被人当空气强。”
一阵穿堂风吹过,她裙上浅碧色流苏轻轻晃动。
像一池春水被风揉皱,又很快平复。
……
内院,厢房。
夏冬春站在屏风后,双臂张开,任红玉替她解湿扣。
金海棠被茶渍染成暗褐,像一朵被掐断经脉的花,怎么看怎么刺眼。
“格格,真要算这笔账?”
红玉小声问,“奴婢瞧着,那甄氏举止有度,不像省油的灯。”
“省不省油,得看火大不大。”
她抬眼,镜中少女柳眉倒竖,眸光却亮得吓人。
“她既然想当菩萨,我就让她先受受香火——看是她道行高,还是我火气旺。”
红玉不敢再劝,只低头替她系好新换的月白常服。
镜外,日影西斜,初选散场的钟声远远传来。
一声比一声沉——像给谁的警钟,也像给谁的战鼓。
……
院中央,太监捧着名册,按旗排序。
夏冬春排在正白旗最末,却丝毫不怵。
轮到她上前,太监唱名。
“正白旗,夏氏,冬春——年十六——”
她迈步,鞋跟轻点金砖。
流苏不乱,跪下、叩首、起身,一气呵成。
抬脸的一瞬,阳光穿过檐角。
正落在她鬓边金海棠上,晃得记名太监眯了眯眼。
差点不由自主地画了个圈。
远处高台上,一袭龙袍的胤禛高坐在上面。
指腹摩挲着腰间锦囊。
透过缝隙,他看见那簇熟悉的绯红。
终于又见着她了!
他心中暗自感叹,距离上一次见到她。
竟然己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而她,似乎变得更加美丽动人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后注意到了胤禛的举动,心中不禁有些吃惊。
她从未见过皇上
如此专注地凝视一个女子。
这让太后心生疑虑:难道皇上己经忘记了柔则吗?
太后决定试探一下,于是她板起脸。
严肃地问道:“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夏冬春略微迟疑了一下。
然后回答道:“回太后,臣女读过一些杂记。”
太后闻言,不禁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秀女会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读的是杂记。
而不是女戒之类的正统书籍。
太后眉头微皱,觉得这个夏冬春似乎有些呆。
“皇上,”太后转头看向皇上,继续说道。
“此秀女都未曾读过女戒,恐怕难以担当宫廷之重任。不如让她归家去吧。”
皇上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
他当然明白太后的担忧,但夏家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不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要是她进宫恐威胁到皇后的地位。
“太后,”皇上缓缓说道。
“夏家对朝廷有大用。”
太后心中虽然有些不情愿。
但她也知道夏家在前朝的势力不可小觑。
权衡利弊之后,太后只好无奈地作罢。
然而,太后心中的忧虑并未消散。
她暗自思忖,如今宫里己经有一个华妃恃宠而骄。
如果再来一个得宠的秀女,那宜修的地位恐怕就难保了。
就在太后思考之际,台下的太监见事情己经有了定论。
便高声唱道:“夏威之女夏冬春,年十七,留牌子。”
太监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薄刃,划破了凝在殿上的寂静。
夏冬春叩首,额头抵着金砖。
声音却清亮得像碎冰撞玉:“臣女谢皇上、谢太后!”
她起身时,余光掠过胤禛——那道目光灼灼。
毫不避讳,仿佛满殿秀女、满殿规矩都成了虚影。
只剩她一人立在光里。
夏冬春心口猛地一烫,连忙垂下眼睫。
退到一旁,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太后乌雅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佛珠在指间“咯”
地一声闷响。她侧首,压低嗓音:
“皇帝,别忘了先帝遗训——‘色易惑志’。”
胤禛收回视线,神色己恢复一贯的冷峻。
只淡淡道:“皇额娘放心,儿子记得。”
语气恭顺,眼底却幽深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