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拿下惠州城陈景明在前沿阵地指挥。us^ip$m@ax.%com
两千米外是预备阵地,但他说什么也不肯留在那里。
他的所有营、连、排长都冲上去了,他不允许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看他们送死。
炮击的间歇里,陈景明前后四次被警卫员强行拉到掩体的沟渠里,但他又在下一轮炮火开始前站了起来,手枪举过头顶,大吼著让后续部队顶上去。
团党代表瞿恩始终跟在陈景明身后。
瞿恩没有拿枪,他背着一大包急救用品,在枪林弹雨中来回穿行,把受伤的官兵拖到掩体后面。
流弹打穿了他腋下的衣襟,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拇指大的洞,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跑。
“四团!”陈景明的声音在一次冲锋时响起,“四团的人,就是死,也得死在城墙上!”
不远处就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士兵身体。
有的还能动弹,趴在地上朝城墙方向爬去,也不管枪还在不在手里,但凡还剩一口气,就不肯停下。
与此同时,第一团在西门外待命。
团长刘峙站在指挥部门口,手里拿着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飞鹅岭那边的炮声听得清清楚楚,北门的枪声比西门密集十倍,每一阵激烈对射之后都有一波冲锋的呐喊。
那些呐喊声顺着山谷和河流,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但那种惨烈的浓烈气息靠声音根本遮掩不住。
刘峙的副官快步跑来,带来何英钦的命令:第一团立即策应攻击北门,牵制西、南两门的守敌,减轻第四团的正面压力。151xsw.com
刘峙站着,看了看西门外那片毫无掩护的开阔地。
他没有立即下令。
他是第一团团长,战功赫赫,从第一次东征开始就被时人称作“黄埔福将”。
但此刻刘峙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前方的交火区域,久久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
“团长,何英钦长官的命令……”副官提醒道。
“知道了。”刘峙打断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不动。
他的几个营长在阵地上等了足足大半个小时。
一种细微的飘忽神情在刘峙眉宇间一闪而过。
他的嘴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张张合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他无数次听闻带兵之人讲究所向无前的决断,真到了那个出口的瞬间,他才发现所有的考虑都搁浅在同一个礁石上。
北门已经死伤大半,第一团要是冲出去再折损惨重,这支队伍就彻底打残了,往后长路怎么走?
他不说打,也不说不打。他让下属们在待命区等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四时许,何英钦站在飞鹅岭上端起望远镜看了许久,终于发出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没有经过电话线,而是直接派传令兵骑马送到前沿,前线的电话线早就被炮弹炸断了。
命令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停止进攻。
但就在传令兵冲出指挥部的同一刻,第四团发起了第六次冲锋。
陈景明把全团最后的敢死队员集中到了一起,亲自带着冲锋。
这些人来自三个营各自剩下的人员,其中有红党,也有普通士兵。bo_okz|un.com
何英钦在飞鹅岭上看到那一幕,半晌没放下望远镜。
他看到第四团再一次从泥泞中站起来。
没有后退,没有溃散,倒下去一批,又站起一批。
第一轮冲击波中倒下的那些人的姿势还保持在那里,依然趴着往前爬。
在那些尸体和伤兵的脚下,活着的人扛起云梯、攥著步枪,呐喊著往城墙冲。
这是什么,这就是精锐。
何英钦很难想象,陈景明以及他手下那些营长,连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群新兵训练成一支死战不退的精锐。
何英钦把望远镜攥得更紧了。
他收回停止进攻的命令,让山炮和野炮对北门再做一次集中射击,把城墙上剩下的火力全部打掉。
炮弹打得城楼碎成了粉末,尘土散开之后,北门的断墙不再是缺口,而是彻底坍塌了一整段。
傍晚时分,炮队将最后几门野炮隐蔽地运动到离城仅数百米的地方,在近距离对着城墙猛轰,终于将城墙轰开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大豁口。
二营四连连长陈更再次扑向缺口。
他的左腿已经几乎跑不动了,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他扔掉白蜡杆,拔出腰间的两颗手榴弹拉掉弦,一手一枚,向缺口两侧的敌人投去。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他的佩刀就抡起半道寒光,跟着炸开的浓烟一起冲进了缺口,身后蜂拥著整个四团还活着的人。
包括团长陈景明,以及党代表瞿恩。
一营营长陈丞紧随其后。
他从断裂的垛口处第一个攀上了城头,那一刻他浑身是血,但没有任何迟疑。
他在那种冲锋速度的积累下来不及收势,滚翻出来的身子哐地砸在城墙顶上的砖石地面里,撞得半边身体都麻了。
陈丞顺手一撑立起身子,枪托砸向了最近一个守军的脑袋。
三营营长胡宗南从另一侧也攻破了城关。
他浑身三处负伤,脸被弹片削掉一块皮,依然带人从西面杀进了城。
城破了。
杨坤如听到北门失守的消息时还在城内的指挥部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带着亲兵从东门逃走,溃兵们疯了一样往通往城外的浮桥上涌。
第一团的阵地,至始至终,没有再收到刘峙的出击命令。
第四团的旗帜插上了惠州的城墙。
那天傍晚,暮光斜照在惠州城头。那面军旗在风中飘扬,旗面上沾满了灰尘、硝烟和血痕。
陈景明走上城墙,看见二营四连连长陈更坐在城垛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左脚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整只脚肿得穿不进鞋袜。
他的连旗只剩下光秃秃一截白蜡杆,横放在膝盖上,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一把刺刀上的泥土。
一营营长陈丞靠坐在不远处的城墙根下,后脑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硬痂,一名卫生兵正在给他包扎。
陈丞见陈景明走过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陈景明按住了肩膀。
“陈营长,有伤,别动。”陈景明说。
陈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团长,一营,死了好多人。”
陈景明的眼眶猛地一红。
他转过脸去,看见了被抬下来的三营营长胡宗南。
胡宗南犟著不肯下去,他的右臂上吊著绷带,整条胳膊垂在那里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像一截绳子。
他自己竟然还没有发觉那处贯穿伤已经伤到了骨头,冲锋的时候一直以为是普通擦伤。
二营营长周百福被抬到后方野战医院时几乎流尽了身上的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
事后统计,第四团在当天伤亡半,仅阵亡者就达到三百余人。
其中大多数是冲锋之前那几次爬城失败时折损的。
第一团奉命从西门出击策应,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亡。
深夜,主任走进惠州城。
他没有先去指挥部,而是去了第四团的临时营地。
他握了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兵的手,和他们一样席地而坐,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来自哪里。
有些士兵说不出话,只是在哭。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边的人没有全部活着走进这座城。
团党代表瞿恩从一个掩体后面走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别人的血迹。
他向主任敬了一个礼,“报告主任,第四团党代表瞿恩。全团……任务完成。”
主任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那件被子弹打穿了一处衣襟的军装,点了点头。
巷战还在继续,枪声从城里的各个方向传来。
杨坤如大部队被第一纵队在东门外,围剿殆尽。
城内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