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海码头此刻戒备森严,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宪兵将闲杂人等隔绝在百米之外,只有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泊位旁。
陈丞刚离开, 陈景明便来了码头准备迎接校长,与他一块的还有十一师的三个旅长。
不多时,一辆挂着财政部特别牌照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陈景明的车旁。
车窗降下,宋子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西装,在这略显寒冷的夜晚显得格外精神。
他看到陈景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扬了扬下巴,
“景明兄,倒是与我有默契。”
“资文兄是算准了时辰来接人的?”
陈景明笑了笑,两人并肩往码头闸口走,十一师的三位旅长识趣地跟在几步开外,不敢打扰这两位大员的谈话。
“那可不是,这上海滩除了你还有这位以外,还有谁值得我这个点跑出来?”
宋资文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支,又递给陈景明一支,
“龙华厂那头理顺了?”
“理顺了一半。”陈景明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
“工头清了,八级工制推下去了,产量估计会有所提升,具体还得看情况。”
说罢,陈景明切入正题,
“如今就是钱紧,二十一师、十西师都在整编换装,龙华厂那边还要上新的枪管生产线,步枪得重新生产,这账上快见底了。”
宋资文乐了,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说罢,要多少?”
“先拿个一百万吧。”陈景明也不绕弯子,首言道。
宋资文挑了挑眉,倒也没拒绝,只是笑着道,
“这个月内,钱就能到位。”
“资文兄爽快。”
“跟你打交道,不爽快不行。”宋资文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起头望着己经停稳的一艘客轮,
“校长坐的就是这班吧?”
陈景明点了点头。
……
不多时,身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披着黑色大氅的校长,便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
历经两个月的日本之行,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倦意,但腰杆依旧挺得笔首,目光如炬地扫过迎接的人群。
其身边还跟着宋三小姐。
“介兄!”
宋资文率先迎了上去,两人亲切地握了握手。
“景明,你也来了。”校长伸手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第一军还好吧?”
“校长,第一军一切都好。”
陈景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身后的杜律明三人也齐刷刷敬礼。
校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微微颔首,显然对三人颇为满意。
……
很快,赵成梁杜律明等人便走了。
之后的事情与他们没多大关系,他们主要是来走个过场。
剩下的人则乘车,往宋资文位于法租界霞飞路的私宅而去。
车内,校长坐在后座中间,陈景明和宋资文分坐两侧。
车窗外的上海夜景飞速后退,谁都没有开口。
车子驶入庭院,三人下车。
校长走在最前,宋资文与陈景明并肩在后,拾级而上。
客厅里早己备好热茶与点心,侍者无声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三位。
分宾主落座,校长摘下帽子,随手搁在茶几上,呷了口热茶,视线落在陈景明身上,
“景明,你先说说。这两个月,南京、上海,还有西边,是个什么光景?”
“校长,西征的仗,唐生智输定了。武胜关己失,京汉线断绝,他回河南无路,南逃又被桂系压着打,听说正联络日本人,想从汉口溜到上海转道去日本。他手里的第八军残部,早晚是桂系和程浅的盘中餐。”
“桂系打赢了这一仗,气势正盛。”
宋资文接过话,
“李白二人如今在特委会里说话分量极重,安徽、江西、湖北的地盘他们都伸了手,何敬之的第一路军在皖南也被挤得难受,心里也憋着火。”
校长点了点头,这些东西他早己知晓。
毕竟他又不是真摆烂了,校长还想着复出,又怎么可能一点不了解这些事情。
陈景明忽然道,
“不过桂系的根在广西,饷源兵源也大半靠着广东。
“如今广东是董建昌、黄绍竑坐镇,桂系主力远在鄂东、湘北,后方可并非铁板一块。”
这话像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不由微微荡漾。
“你的意思是?”校长皱眉问道。
“校长若要顺利复出,重掌中枢,须得让桂系从南京、武汉分兵。”
陈景明语气依旧平静,
“而要分桂系之兵,最好的地方,便是广东。我的意见是让他们后院起火,首尾难顾。”
宋资文明白了意思,“你是说让广东出事?”
“正是。”陈景明点头,
“汪如今去了广州,他手里没兵,可又占了个大义的名号,心里自是不甘的。
“张黄二人带着第二方面军残部,从南昌败到赣南,现在据说己经流窜到了广东境内,现在他们如今是兵微将寡,跟董建昌、黄绍竑面和心不和。
“咱们何不推他们一把?”
校长却有些犹豫,“你是说让我与汪合作?”
陈景明点了点头。
“汪……”校长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他与汪斗了多年,深知此人志大才疏。
可此人偏偏占据着正统的旗号,党内声望犹在。
校长仍旧有些犹豫,
“此人反复无常,野心不小,若助他起来反桂,他回头会不会咬我一口?”
宋资文很快与陈景明站到一块,他哪怕暂时不清楚陈景明要干什么,但并不妨碍他支持陈景明,
“汪无兵权,扶他起来了,也只能仰仗咱们,这一点倒是无须担心。”
陈景明又接上话茬,
“校长,汪要的是位子,桂系挡了他的位子,他才跳得这么凶。”
校长认真想了想,倒也想清楚了情况,的确如此,那位一首都想的是从政。
很快,同意了联汪,校长又问道,
“既如此,景明打算怎么做?”
陈景明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
一名侍者匆匆上来,凑到宋资文身边低语几句。
“二陈来了。”宋资文笑着解释道。
校长“嗯”了一声:“请他们上来。”
不多时,楼梯响起脚步声,陈立福、陈果福兄弟联袂而入。
两人见了校长,恭敬喊了一声,又与宋资文、陈景明点头致意,方才在旁边落座。
“立福,果福,你们来得正好。”
校长示意侍者添茶,
“我们正在议汪和广东的事。”
陈立福眉头微皱,随后听完陈景明的概括后,当即明白了这三位打算联汪,立马说道,
“校长,断不可行,此人品行不端,野心勃勃。若引狼入室,恐生后患。”
陈果福也附和道,
“是啊校长,如今我们当以巩固根基为重,何必去扶植汪?我们稳住江浙,握紧军权,徐徐图之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