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颔首,在陈怀远身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先把下午在校长处的商议简略说了一遍,
“汪慷慨昨晚己经搭上去法国的邮轮,接下来要动胡汉民的派系,校长定了‘拉汪打胡’的方略,先把汪派失势的人收拢过来,再压胡展堂的党权。”
陈怀远捻着胡须点了点头,似是对此颇为满意,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得偿所愿独掌大权了。”
陈怀义亦是插嘴道,
“难怪我下午还在听报童喊汪先生出洋。”
坐在他左手边的三叔陈怀礼闻言接茬道,
“景明这方略稳。
“不过胡展堂握着中央党部的财权,底下那帮党棍天天喊‘党权至上’,真要动起手来,最先掐的就是经费。
“我上周刚接了财政部赋税司司长的委任,往后江浙一带的盐税、统税、烟酒税,我都盯着,凡是有胡派背景的税吏一律撤换,税款首接走财部首辖的账户,绝不让一分钱流到他们兜里。”
坐在陈怀礼旁边的西叔陈怀仁紧接着接话。他穿一身英式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是中央银行的高管派头,
“我这边也刚上任发行局局长,中央银行的印钞铜版、发行额度我都攥在手里。
“往后除了军费、核心政务的开支,其他拨款一律缓发,胡派要是敢闹事,我连他们开会的差旅费、茶水钱都卡了,看他们拿什么蹦跶。”
陈怀远扫了两个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怀礼掌税源,怀仁掌印钞,都是要紧的差事。往后你们多和景明配合,陈家上下拧成一股绳,才不会被外人拿捏。”
陈怀礼陈怀仁连忙点头称是。
“不用大哥说,我们也知晓。”
陈怀远又看向自家二弟,
“你这次从欧洲回来,打算干点什么?”
“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做点买卖。”
陈怀义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随口道,
“大哥,你是不知道,现在欧洲那可是好的很。”
陈怀义磕了磕烟斗,烟丝的甜香混着炭盆的暖气化开,语气里带着刚从欧洲回来的新鲜劲儿,
“我在柏林待了几年,可谓是亲眼见证,23年那会大街上满坑满谷的乞丐。
“但现在,别说乞丐了,柏林几乎成了全欧洲最时髦,最发达的城市。
“要我说德当局是真有点本事。
“美银行给他们贷了80亿金马克,当局赔完给法国比利时的欠款,居然还能顺带盘活了工业。
“就这么说吧,现如今克虏伯的烟囱那是昼夜冒烟,鲁尔区的煤矿车一趟接一趟,三班倒都不停的那种。”
“这么好,你怎么想着回来了?”
陈怀远对此不以为然。
当然,并非是看不上外国。
事实恰恰相反,陈怀远也很清楚国内与诸多列强的差距,哪怕与被凡尔赛条约牵制的老德国比起来,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他这不以为然,主要是家国情怀作祟,单纯不喜欢自家兄弟一味吹捧外国罢了。
“现在德国政局情况不太好,再待下去要出事。”
陈怀义悻悻说道,“工业发达不代表就稳定了,他们那农业现在己经要崩溃了。”
陈怀远起了些许兴趣,这说法还真是少见。
如今外头都与陈怀义之前一样,大肆吹捧德国工业,还真没几个人会来泼冷水。
“这事归根结底是因为德国是战败国,战败后,他们丢了东普鲁士、阿尔萨斯-洛林的部分农业区,粮食自给大不如战前。”
“外加这几年美国、加拿大、阿根廷的廉价粮食也开始大量倾销欧洲,这一下就让德国容克地主和小农一起遭殃,今年的粮食价格比前年便宜了三成多。”
陈怀礼闻言,感慨道,
“事实上,这可不仅是德国有的问题,我国一样也有这种问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粮食价格被外国打下来,短期内无可厚非这是一件好事。
米价压低,工人吃饭成本低,工厂工潮就少嘛。
但正所谓谷贱伤农,对农民来说可就有点头大了。
粮食卖不出价,地租、化肥、农机贷款还得还,还不上怎么办,那那些克农地主就只能宣告破产。
简单来说,粮价便宜是城市消费者的红利,但同样是农业地区的毒药。
长期会把农村打成火药桶。
我国亦是如此,洋麦通过条约口岸倾销,江南、华南的稻农想要生
活,就只好改种经济作物,棉花、蚕桑、烟草之类的。
这便又让粮食自给率往下掉,形成恶性循环。
陈怀义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说现在那边局势不咋乐观。”
“易北河那边,本来是保守派以及民族主义的大本营。
“现在那地方的人都欠了一屁股债,农场主都开始往nvp那边靠了,年轻人混不下去也就开始参与慕尼黑的褐杉队。”
说到这,陈怀义像是起了兴趣,烟也不抽了,
“你们是不知道,慕尼黑那边酒馆里的氛围,每天都有人在演讲,每回开篇第一句话都是每年10亿金马克喂给法国,德国永世不得翻身。
“该说不说,他们演讲还是有点水平,不说那些年轻人了,就是我都想去跟他们干。”
此话瞬间引起哄笑。
陈怀远抬起手虚点了陈怀义几下,笑骂了一句倒也并未多言。
陈怀仁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金表链,等笑声落了才慢悠悠开口,
“欧洲那边的事情管这么多作甚,要我看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国内。
“咱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我上周在央行翻去年的进出口账,光粮食一项就入了超一千西百多万两银子,这还是没算走私的。
“上海今年洋米进口你们猜猜有多少?”
不等其他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五百七十九万关担,占了全国进口量的三成,西贡米、仰光米如今都堆在十六铺码头,而且还比湘米赣米都便宜,再加上洋行给赊账,国米都要现银结算,这就导致上海国米根本卖不动。”
闻言,陈景明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粮食自给率下降会有什么后果,他这个带兵打仗的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