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向周师傅告辞，转身走出了武馆。ｘｉ$ａｎｙ*ｕ^ｂｏｏｋ.&ｃｏｍ
出内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晚风带着寒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江鱼裹紧了练功服，加快了脚步。
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晚饭味。
大多是野菜和稀粥的寡淡味道，偶尔能闻到一点油星子味，就足以让路过的孩子伸长脖子。
可江鱼还没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肉香。
“哥！”
江鱼刚推开院门，江月就像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
可跑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脚步，捏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皱着小脸说：“哥你好臭！一身汗味！”
江鱼忍不住笑了，抬手作势要抱她：“臭也抱。”
“不要不要！”
江月笑着躲到了柳氏身后。
柳氏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江鱼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明亮，脚步稳健，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水缸里我给你留了热水，先去冲一下，饭马上就好。”
“好。”
江鱼点点头，刚要转身去打水。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敲得木门“哐哐“作响。
“江家嫂子！在家吧！”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鱼听出来了，是陈固。
怒江帮在这一片的小头目，专管这几条巷子的规费。
父亲江大牛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要按时交五十文钱。
父亲死后，怒江帮按规矩宽限了半年。
算算日子，正好到期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ｘ$ｉ&ａｏ!ｓ-ｈｕｏｇ%ｕａｉ.ｃｏｍ
陈固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材壮实，腰间系著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著一把匕首。
两个跟班跟在他身后，眼睛像贼一样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冒着热气的灶台上。
陈固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嚯，我说昨天怎么闻到肉香了，原来是江家嫂子改善伙食啊，这半年不见，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江鱼，当看到江鱼身上那件灰色的林氏武馆练功服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两个跟班也愣住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立刻收敛了几分，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林氏武馆的练功服！
在内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外城棚户区，这就是护身符。
江鱼一个穷小子能进去，说明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看来早上收的风是真的，陈固心中暗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江鱼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这是好了？”
江鱼没有露怯，也没有摆脸色。
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平静：“陈头目。”
“哎，别这么生分。”
陈固摆了摆手，笑道，“我跟你爹当年在码头一起扛过活，还喝过酒呢。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陈叔。”
这话真假没人知道。
但江鱼没有拆穿。
在外城混，面子是互相给的。
他顺着台阶下，喊了一声：“陈叔。”
陈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在他的练功服上停留了几秒，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是……林氏武馆的衣服？你进武馆了？”
“嗯，昨天入的。”
江鱼语气平静，“也是运气好，前天去望月湖钓鱼，碰巧钓到了一尾一品灵鱼，卖给了林记干货的林胜武林掌柜。ｘｉ#ａｎｙｕｋ*ｓ.ｃｏｍ
林掌柜人好，指点我去武馆试试，没想到居然成了。”
他说得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灵鱼。
林胜武。
林氏武馆。
这三个词像三颗石子，砸在陈固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原本以为江鱼只是走了狗屎运，捡了点小钱。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是走了狗屎运，是搭上了林家的线！
林胜武是什么人？
那是林家旁支退隐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头目，就是怒江帮的堂主，见了林胜武也要客客气气的。
要是得罪了江鱼，林胜武随便说一句话，他这条小命就没了。
陈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啊，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顿了顿，又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今天来呢，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按规矩，你家的半年宽限期到了，该补交一下规费了。
不过你家现在刚缓过来，要是手头紧，再宽限几个月也没事。”
江鱼转头对柳氏说：“娘，去取一两银子来。”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
她快步走进里屋，很快拿着一小块碎银子走了出来。
江鱼接过银子，递给陈固，语气诚恳：“陈叔，规矩就是规矩。
这是之前拖欠的半年规费，一共三百文，多出来的算是晚辈请陈叔和兄弟们喝杯茶。
多谢这半年来，您没有为难我们孤儿寡母。”
陈固眼睛一亮。
他原本以为最多能拿到三百文，没想到江鱼居然给了一两！
这小子太会来事了！
他伸手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拍著胸脯说：“你放心，以后这一片，谁敢欺负你们娘仨，你就报我陈固的名字，我保证，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规费的事，今年就算清了，明年的，明年再说，不急！”
江鱼微微躬身：“那就多谢陈叔了。”
“好说好说。”
陈固哈哈一笑，又看了一眼江鱼身上的练功服，语重心长地说，“好好练，咱们外城多少年才出一个能进林氏武馆的。
以后真练成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
“一定。”
陈固也不多留，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往灶台上看的跟班，骂道：“看什么看！走了！”
两人连忙收回目光，跟着陈固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江鱼连忙扶住她：“娘，没事了。”
“吓死我了……”
柳氏拍著胸口，脸色还是发白，“我还以为他们要抢我们的银子……”
“不会的。”
江鱼摇了摇头，眼神平静，“陈固不是傻子，而是聪明人。
为了几两银子，得罪林氏武馆和林掌柜，得不偿失。”
他看向门外昏暗的巷子。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亮底牌。
他告诉陈固，我运气好有了钱，但我也有靠山。
你要是识相，拿了钱大家相安无事。
你要是不识相，我也不是好惹的。
在外城活着，就是这样。
不能太软，软了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也不能太硬，硬了会被人提前打死。
只有软硬兼施，才能站稳脚跟。
江月从柳氏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哥，他们是坏人吗？”
江鱼摸了摸她的头，想了想，说：“他们不是好人。”
“那就是坏人？”
江月眨著大眼睛，一脸困惑。
江鱼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
他看着江月懵懂的脸，没有多解释。
小孩子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可成年人的世界，更多的是灰色。
怒江帮收规费，欺压穷人，这是真的。
可如果没有怒江帮，会有更多更狠的地痞流氓来抢，会有流民来烧杀抢掠。
在这个乱世，弱小的人没有资格挑选一个干净的世界。
他们只能在泥水里挣扎，尽量让自己和家人，活得好一点。
“好了，不说这些了。”
柳氏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快去洗澡吧，饭都快凉了。”
江鱼点点头，打水冲去了
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等他换好衣服坐到饭桌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桌上的红烧肉泛著油光。
江月早就把刚才的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著。
柳氏给江鱼夹了最大的一块肉：“多吃点，今天练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江鱼没有推辞。
他是真的饿了。
一口肉下去，温热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散到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对食物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以前吃一碗稀粥就能撑半天，现在吃两大碗肉饭，还觉得有点饿。
练武就是烧钱。
这句话，他今天算是切身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