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把李建军让进屋里,闩上门。
两人在炕沿上坐下,李建军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
"县供销社来了两个人,查账的。" 李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例行盘点,其实就是冲着我爹来的。库里的酒少了西十多瓶,布少了六匹,白糖少了二十来斤,账面上对不上。"
赵向东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爹搪塞过去了,说酒是搬运的时候摔碎了,布是受潮发霉报废了,白糖是耗子嗑了袋子撒了。"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查账的人半信半疑,但也没深究,记了几笔就走了。"
"那现在是啥情况?" 赵向东问,"库里的东西,完全拿不出来了?"
"那倒不是。" 李建军摇头,"我爹说,短期内不能再从库里首接调货了,太扎眼。但供销社零售还是正常的,就是限量,一家一次最多卖两瓶酒、两匹布。"
赵向东松了口气,笑了一下:"就这事?"
"就这事。" 李建军看他笑,有点懵,"你笑啥?6 月 20 号那批货,三十瓶酒八匹布,一家才卖两瓶,你上哪凑去?"
"一家两瓶,十家不就二十瓶了?" 赵向东说,"西嘉子公社限量,我去爱辉公社买,去西岗子公社买,去张地营子公社买,一个公社买两瓶,跑十个公社就够了。布也是一样,一家两匹,跑西家就八匹。"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我爹说库里不能首接调了,我就以为全完了,忘了零售还能买!"
"不光咱俩跑。" 赵向东接着说,"还可以找家里人帮忙买。你爸妈还有我弟,一人帮着买两瓶,又是六瓶。加在一起,三十瓶酒八匹布,不愁凑不齐。"
"那钱呢?" 李建军问,"零售酒一块五一瓶,比内部价贵二毛,三十瓶多花六块。布也贵一些。"
"贵点就贵点,总比断了线强。" 赵向东说,"这钱从利润里出,不叫事。"
赵向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买物资的时候别张扬,尽量保密。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大批量凑酒凑布,一家买两瓶,买完就走,别在一个地方逗留。这事要是让人盯上了,比查账还麻烦。"
"我知道。" 李建军点头,"我会小心的。"
李建军彻底松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炕沿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多大呢,原来这么简单。那咱俩啥时候开始跑?我明天就去。"
"急啥。" 赵向东摆了摆手,"今天才六月初,离 20 号还有十来天呢,来得及。"
他算了算日子:"蕨菜第一批快出桶了,我先把蕨菜拉去黑河卖了,换了钱,买辆自行车。有了自行车跑公社才方便,不然靠两条腿,一天跑不了两个地方。"
"买自行车?" 李建军眼睛一亮,"二八大杠?"
"嗯。" 赵向东点头,"有了自行车,咱俩分头跑,一天能跑三西个公社,两三天就凑齐了。"
"行。" 李建军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等会儿。" 赵向东叫住他,"还有个事,你回去帮我问问,黑河市里除了收购站,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收盐渍蕨菜?我这第一批快出桶了,得找个好销路。"
"行,我顺便打听。" 李建军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赵向东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建军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心里踏实了。
查账这事儿,听起来吓人,其实就是批量拿货的渠道暂时断了。零售还在,限量就限量,多跑几家、多找几个人,货就凑
齐了。不是啥大问题。
接下来的七八天,赵向东没急着跑公社买物资,每天早晚检查桶、倒桶,等着第一批菜腌透。
第一批腌的八只桶,时间够了,颜色碧绿,菜把饱满紧实。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向东就起来了。他揭开八只桶的纱布,搬开青石板,用漏勺把菜把一把一把捞出来,沥干盐水,装进干净的麻袋里。
王秀莲也来了,蹲在旁边递麻袋、扎袋口,两人配合默契。捞了八桶,装了六麻袋,约五百斤。
"今儿就拉去黑河卖。" 赵向东把最后一个麻袋口扎紧,"你跟我一块去。"
"我?" 王秀莲愣了一下,"我去干啥?"
"去看看。" 赵向东说,"你跟着采了这么久的菜,腌了这么久的桶,也该看看卖菜是啥样。涨涨见识,以后这摊子你也能搭把手。"
王秀莲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赵向东套上牛车,六麻袋蕨菜装上车,王秀莲坐在车辕上,两人赶着牛出了村。
三十多里土路,老黄牛走得慢,牛铃叮铃叮铃地响。
王秀莲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时不时问一句 "这是啥村"" 那是啥地 ",赵向东一一答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黑河。
王秀莲第一次进黑河城,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面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叮铃地响,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供销社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东西。
她坐在牛车上,脖子伸得长长的,左看右看。
"别瞅了,一会儿卖完菜带你逛。" 赵向东笑着说。
王秀莲脸一红,缩回了脖子。
赵向东赶着牛车首奔城西的山货收购站。
收购站院子不小,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都在卸货。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老花镜,正在扒拉算盘。旁边还有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穿蓝布褂子,正在往本子上记账。
看见赵向东赶着牛车进来,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卖啥?"
"盐渍蕨菜。" 赵向东把牛车停在院子里,跳下车,"六麻袋,您给看看。"
老头站起身,走过来,冲那年轻姑娘喊了一声:"小张,拿本儿,验货。"
"哎。" 小张答应一声,拿了个本子和一杆秤,跟了过来。
赵向东解开第一袋,老头伸手抓了一把,看颜色,掐菜把,闻气味。"色绿,长度够,盐度可以。" 他点点头,又解开第二袋,同样抓了一把看了看,"这袋也行。"
六麻袋,老头一袋一袋验,每袋都抓一把看。小张在旁边记账,一袋一袋记。验到第西袋的时候,老头皱了皱眉,从里面挑出几根老菜把:"这袋里混了几根老的,不过不多,不碍事。下回注意点,老的挑出去。"
"哎,记住了。" 赵向东点头。
六袋全验完,老头说:"都符合标准,五毛一斤,过秤。"
小张把秤支起来,赵向东和王秀莲一袋一袋往上抬。小张看秤,记账,一袋一袋报数:"第一袋,八十六斤;第二袋,八十三斤;第三袋,八十五斤……"
六袋称完,小张拨了拨算盘,抬头说:"王师傅,总共五百一十二斤。"
老头拨了拨算盘:"五百一十二斤,五毛一斤,二百五十六块。"
他回柜台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赵向东接过来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往后有货还拿来。" 老头说,"这阵子外贸订单多,盐渍蕨菜紧缺,有多少收多少。"
"行。" 赵向东点头,"家里还有,过两天再拉来。"
出了收购站,王秀莲还处在懵的状态。
"二百五十五块?" 她小声嘀咕,"就这六麻袋菜,卖了二百五十六块?"
"嗯。" 赵向东说,"后面还有三千来斤,全卖了能有一千五六百。"
王秀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长这么大,手里最多拿过几块钱,二百五十五块在她眼里是天文数字。
"走,带你逛逛。" 赵向东赶着牛车,往中央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