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缃不太想做这件事,原本以为自己见到邬善,会很平静的,毕竟自己也有一年多不曾正式的见他了。
教坊司所有人都说,他对自己不一样,可是宋缃感受不到,自己与他,只有在一起研究发条摆钟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可是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研究那些。
那些精密的计算,枯燥无味一次又一次的数据记录和调整,都不是自己喜欢的,可当这些事是在和他一起做的时候,自己的心的确是没有太多的杂念,自己也的确,愿意去做这件事。
“既然柳公子都开口了,你就出个对子吧。”窦世枢开口,没有点名道姓,可是大家都知道,他在说谁。
在提点谁。
在他看来,河东柳氏何等尊贵,愿意娶宋缃这个孤女,更多的肯定是看在自己那母亲的份上,可别说宋缃,就算是窦家嫡亲的姑娘配他柳公子,那也是高攀了的。
长辈开口,宋缃不好拒绝,回了一句是,托盘再次来到面前,宋缃提笔,犹豫了一会儿,写下对子。
果不其然,对子被送到柳元成手中,窦世枢也好,窦世英夫妇也罢,他们并不在意自己写的什么东西,只要让柳公子满意就够了。
“残霞落晚照,夕阳无限好,何妨春花秋月催人老。”柳元成念了出来,面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满意。
“哦?没想到宋姑娘不仅字写得好,人也如此豁达,这联我倒是有些想法。”邬善再次出声,率先落笔。
这次柳元成就算是再迟钝也感受到不对劲了,疑惑的目光对上邬善那双无辜的眼睛,柳元成想了想,也提笔写了下联。
两张纸都被送到宋缃手上,邬善的字,宋缃很熟悉,便率先念了柳元成的,“西风卷暮雨,夜春又归去,却道镜花水月空自许。”
下一联……
“晨风催朝露,寒浆向熟日,莫愁月坠花折无归路……”忽略心中那点不自在。
宋缃干巴的笑两声,“柳公子才思敏捷,邬公子锦心绣口,宋缃甘拜下风。”
“十步之泽,必有香草。二位公子洪炉点雪,宋缃饮尽此杯,便不再献丑了。”
柳元成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屏风后面那抹倩影,“宋姑娘是嫌我们对得不好,没有提笔的兴致了吧。”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却是个绵里藏针的,柳元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其一,自己那伯祖母,怕不是真看上这姑娘才说适合自己,自己可不敢娶一个太有想法的回去,其二,这德真不是认识宋姑娘,也定是有些好感,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种缺德事,自己可不做。
果然,柳元成一抬头就对上了邬善有些担心的目光,冲着他眨了眨眼,邬善一头雾水。
倒是同席的庞昆白不放过一点儿能够攀附的机会,赶忙开口,“就是啊!我说宋姑娘,能得柳公子指点,那可是了不得的福分,宋姑娘何必故作矜持。”
纵然柳家如今没有勋爵高官,可河东柳这三个字拿出来,就是千金之重,庞昆白可是知道的,若非柳家老夫人指名道姓说看中的是这姓宋的姑娘,自己这姑母早就盘算着怎么让明表妹嫁过去了。
宋缃手一紧,又是这种感觉,轻蔑,脱口而出的伤人之语,轻微的瓷裂声响起,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缃姐姐!你的手!”窦明离得近,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带着的红色痕迹。
赵璋如的酒也醒了些,窦昭脸色也冷了下来,“庞公子既然如此推崇柳公子,你也少有这种和柳公子同席共饮的荣幸,怎么不多想着你自己一些!”
“窦昭!”窦世枢轻声呵斥,“不可失礼。”
“五伯这话好没道理,背后议论主家姑娘是筐底橙甘蔗尾的不叫失礼,当面起哄强人所难诋毁主家女眷的不叫失礼……”
窦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窦西小姐这样没有规矩,还不算失礼吗?”
“嗯,刘公子科举六次,又在青楼楚馆阅人无数,刘公子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窦昭首接讽刺了回去。
“牙尖嘴利。”陈世元只敢小声说一句。
“说起来陈公子家中生意亏了一大笔,连祖宅都卖了,如今急需一笔银子填补亏空吧?陈公子清高,想必一定不会把这主意打到未来妻子的嫁妆上咯!”窦昭己经起身走到了宋缃身边,拉着她起身。
“窦昭,你要做什么?”王映雪就知道,有她在,这好端端的宴会也要被毁了。
宋缃率先开口,“是侄女不胜酒力,磕碎了酒盏,伤了手,昭姐姐担心我,这才急了点,七伯娘……”宋
缃轻笑一声,“最是慈爱,想必一定不会计较侄女提前离席的失仪之举的,对吧?”
窦昭看到宋缃受伤,原本被庞昆白几人说的话勾起来的火气越大控制不住,这会儿听着她说话,这股火气又莫名其妙的消了下去。
“缃姐儿手被划开了,我要带她去看大夫,失陪了。”窦昭有种预感,祖母不在边上,缃姐儿装不了多久,对面谁再说些难听的话,大概……她就真的要失礼了。
宋缃被牵着出了门,苗安素和赵璋如连忙起身,行了礼,“同去,同去。”
邬善看着低头跟着窦昭离开的背影,老老实实的,一点儿也不像她。
“德真兄啊,这次是在看什么?”
柳元成有些生气,却也没有特别生气,宋缃并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也不是唯一的选择,比起一个长辈认可让自己接触的女子,朋友兼师兄当然更重要一些。
“回去再和你说。”邬善有些心不在焉的。
“行,那就回去再和我说。”柳元成也不刨根问底。
至于出来的宋缃几人,宋缃受伤的伤是轻伤,就是被划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子,再晚点儿上药就要痊愈了的那种,珊瑚麻利的上了药,宋缃就被窦昭拉着一顿数落。
“你今日实在是不该,何必让王映雪……”
“昭姐姐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哎呀,提到王映雪我就想到庞昆白,他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宋缃岔开话题,“所以我决定,今晚好好教训教训他。”
“你又要做什么?”窦昭莫名就觉得好笑,她在堂上公然提起玉簪花戴玉人头,父亲和王映雪怕是一整晚都要不好过了,促狭的妮子,平日里一点儿亏都不肯吃,也就是祖母管得住她。
“我要……”宋缃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缃姐儿!”
“好啦,今日佳节,外头一定很热闹,席上并不快活,我要去找找乐子了,晚些回来。”
窦昭带着素心素兰陈先生追了出去,可是只看到消失在暮色里的一抹粉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