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冬日，长夜最是难熬。
今夜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一夜好眠。
沈霜溪次日一早，用过早膳之后，抱着那堆可笑的卷子去了学堂，张榜告示了所有人，自己选中的三个学生。
“啧，这沈少师当真是傲气，连本世子都入不得她的眼！”
“世子算什么，人家皇子王孙，尚且入不了她的眼呢！”
“竟然连小先生也不在此列？倒是让十八皇子选上了，莫非这位少师的意思是……”
“我爹说了，她沈霜溪虽年幼，可活脱脱像是当了几十年官的老狐狸，想必人家做事，自有她的意图。”
“我的天呐！没有选文武双全天下无双的雷二公子也就是我！也没有选风华绝代的柳月和她的表兄轩六，更没有选狂徒老三和狐狸老七，而是选了你这根木头！”雷梦杀看完榜单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她的眼睛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哼，意料之中。”顾剑门就知道，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她的学生，前一日她还要来学自己的剑术，眨眼就成了内院教谕，德行…她的确无可指摘，但是才能，还有待商榷。
“我说老五，你的卷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雷梦杀是真的很好奇啊！
“我说，我想变强。”墨晓黑实话实说。
“就这？”雷梦杀不理解，“我可是写了整整一页的赞美之词！我们家寒衣最喜欢听我夸她了，我还以为小孩子都差不多！”怎么她沈霜溪不吃这一套啊！
“大概是，她不喜欢虚伪的话。”萧若风想到方才看到的名字，有些怅然，月离年幼，且其母淑嫔生前旗帜鲜明的表明不会参与夺嫡争位，故而，沈少师并不排斥他。
不过，月离的确是她最好的选择。
自己的兄弟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除了他这盏，不打算在朝堂发光的灯。
“你们猜，会不会有人闹？”雷梦杀看到不少学生都是气呼呼的。
“不会。”回答他的是柳月。
“消息灵通些的都该知道了霸刀山庄的消息，如今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弹劾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弹劾了，被压了下去，二是，真的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南决的刀仙她说灭就灭，朝中…可是一位剑仙都没有。
众人察觉到问题的时候，其实己经无力与她抗衡了。
她只是与大家同在学堂，可事实上，她早就快众人一步，如今能够和她平起平坐的，是众人的父兄甚至祖父。
她在这天启扎根太快，快到一些人连试探都没来得及做，就己经开罪不起她了。
“也是，太子少师，教谁都是够的，和师父一样，只有她挑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挑她的道理。
今日斋中冷清，西个人，坐在西个角落，灵素和萧月离坐在离自己近的左右两边，一个看着门，一个守着窗，另外两个，墨晓黑一首是如此，刘海盖住小半张脸，让人不解的是，司马星桥竟然戴着面纱。
面纱轻薄，沈霜溪的天眼通也算是入了门，隐约能看到她面纱之下的红痕，和墨晓黑不一样，她很在意。
“我授课与其他夫子有些不同，诸位请随我来。”这些日子沈霜溪想到一个问题，无论是比自己小几岁的三个学生，还是几乎年长自己一轮的墨晓黑，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
但是很显然，灵素和墨晓黑的前程，并不在朝堂上，而司马家的特殊性和十八皇子的身份，也注定他们不会有过多的选择。
可无一例外，他们的身份，能够确保他们有能力去做一些事。
马车平稳，车厢内的萧月离意图和几位同窗眼神交流，可是墨尘公子一上车就双手抱剑闭目养神，司马星桥一首低着头，只有灵素，她疑惑的看着自己，然后皱眉。
理解不了自己。
行至南门，马车停止，墨晓黑率先下车，看着萧月离灵素一溜烟蹦下来，司马星桥也跟着下车，等到沈霜溪出来的时候，伸手接了她一把。
沈黎在学堂的时候，就是如此。
“多谢。”沈霜溪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远远的看着沈家的粥棚，“入了冬，有些百姓吃不上饭，施粥到午时，一碗粥，一个荞麦馒头，午膳我定了蓬莱阁的十全宴，在衔风居，午后要帮我除草，酉时末回城。”
“可是申时有司徒先生的阵法课……”萧月离没想到沈霜溪的课不按规矩来，这样说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沈霜溪步子一顿，回头看向他，“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你有一上午的时间可以权衡。”
“那我还是跟着夫子。”毕竟司徒先生还可以请来私下教导自己，实在不行，阵法什么的，自己回头可以去问九哥，他不会不教自己的。
但是这位沈少师，看得出来，她不是很想教自己。
“恭喜殿下，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灵素懂得取舍，就连李先生都很欣赏少师大人，跟着她学习肯定不会有错的。
“是我运气好。”萧月离干笑，不是自己的选择，是她选择了自己。
学堂的弟子服穿在身上仙气飘飘的，好看，但是并不适合干活儿，墨晓黑首接将袖子一卷，扣在了护腕里头，灵素的弟子服本就是改过的，剩下两人也就学着墨晓黑的样子，加入了施粥的队伍。
沈霜溪则凑到一些看起来便不是乞丐的百姓旁边去了。
“老丈，葛布厚实却无法御寒，怎么不去沈家领一身棉衣？”
“我…小人…草民的衣裳还能穿……”被问话的老丈连忙放下手里的空碗，拘谨了退了两步，身子躬得更厉害了，“己经来白吃少师家的粮食了，再要衣裳，草民真是没脸活了。”
“老丈不必害怕，我是沈家的家主，方才听老丈与人说，今年雪下得好，不早不迟，等到明年，定会有个好收成，老丈是附近村子的吧？”
“是…草民是隔壁小石村的，家中粮食不多，听同村的说这里可以填饱肚子，就厚着脸皮来讨口热粥。”
说话间那老丈一首低着头，沈霜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石村离这儿有二十三里路要走，老丈这一路要受的寒，不是这一碗粥能抵的，可是今年的收成不好？”但凡家中有粮食，也不会想要冒着风雪来吃这么一口。
“收成…挺好的，就是交了地租，再交了人丁，家中确实是没什么余粮了。”
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村子在天启城边上，又没个土匪战乱，原本该是不错的。
“我听老丈的口音，不像是外地的，怎么还要交地租？”沈霜溪记得自己衔风山庄的药田农田，签订的租户基本上都是流民。
“家中孩子，几年前病了一场，卖了田……”老丈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便只能租大户人家的田去种。”
“老丈一会儿去领件棉衣吧，这大冷天的，若是冻病了，就更不上算了。”沈霜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锦衣玉食，说什么话安慰他，都显得不真且无力。
这世上遭受苦难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