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蹲在坟前，把兜里的两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摆在墓碑前的石板上。糖是奶糖，白色的，圆圆的，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姥姥爱吃这种，她想着娘大概也爱吃。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块蛋糕，用油纸包着的，也摆在石板上。蛋糕是姥姥做的，软和，甜丝丝的，她特意留了两块，一块给姥姥，一块带来给娘。
“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要去上大学了。京大，物理系。在京市，很远。”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坟前打了个旋，又飘走了。松树的枝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她蹲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没见过这个女人，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没见过，她更没见过。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姥姥的女儿，是姥爷的女儿，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她生下了这具身体，养了几年，然后走了。她走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考上京大。
“姥姥身体好多了，”凌霜继续说，“姥爷也好多了。他们现在吃得好了，住得好了，您别担心。我会照顾他们的。”
她说着，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冰凉，粗糙，上面有细细的裂纹。她摸了摸那些裂纹，把手收回来。又跪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山的时候，她走的不是来时的路，绕了一下，从杨家院子旁边那条小路走。她不想走那条路，但那条路近，能省不少时间。
杨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墙歪歪斜斜的，院门关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的鸡笼空了，柴棚塌了一半，灶房的烟囱不冒烟，看着就不像有人好好过的样子。她走过去的时候，院门正好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是杨老三媳妇。
凌霜几乎没认出她。六年前，杨老三媳妇虽然瘦，但还有个人样。现在完全不成样子了。头发枯黄，乱蓬蓬的，用一根黑布条扎着，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睛浑浊，没有一点光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棉花都露出来了。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她看见凌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音。凌霜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眼睛没看她。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骂：“没想到，没想到……大学生……”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凌霜脚步不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人，不值得浪费时间。她想起六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杨家那些人围着她，骂她，打她，想把她卖到山里去换钱。现在那些人，病的病了，疯的疯了，死的死了。剩下的这些，也不成人样了。她不同情他们，也不恨他们，只是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加快脚步，往屯子里走。
王振山家的院门开着，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凌霜，她放下手里的盆子，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不撒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热：“霜丫头，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想死你了！听你姥姥说你进山了，一去就是一个月，王婶天天念叨你。”她把凌霜拉到院子里，按在凳子上坐下，转身去倒水。
凌霜说不用忙，坐一会儿就走。王婶不听，倒了一大碗水，又从屋里拿出一盘花生瓜子，堆在凌霜面前，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凌霜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问：“王婶，石头哥最近来信了吗？”
王婶在她旁边坐下来，脸上的笑更深了，说石头来信了，说在部队挺好的，训练忙，但能吃苦。石头知道她考了全省第一，考上京大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让她在大学好好读书，他现在到了部队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后悔当初没好好念。石头说替她高兴，自己也觉得光荣，他们是一个屯子出来的，凌霜有出息，他在部队也觉得有面子。
王婶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骄傲。凌霜听了，心里暖暖的，说石头在部队好好干，以后肯定也有出息。王婶笑着点头，说石头说了，要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
凌霜又问小妹呢。王婶说她王叔在县城给她找了会计的老师傅，现在小妹在城里学着，住在师傅家里，吃住都管，学得挺认真的。老师说小妹心细，坐得住，是个学会计的料。王婶说着，脸上的笑更深了，说还是霜丫头有眼见，要不是你提醒，她和小妹都没想到这条路。凌霜笑着说多学习肯定是好事，学个本
事比什么都强，以后有了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腰杆子硬。王婶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又坐了一会儿，凌霜站起来说要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王婶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遍“到了京市记得写信回来”。凌霜应着，出了院门，往家走。
路上又碰到几个屯子里的人，都笑着跟她打招呼。有的喊“大学生回来了”，有的喊“省状元回来了”，有的喊“京大生回来了”。凌霜一一笑着回应，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些人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了，还在议论，说凌家丫头真有礼貌，考了全省第一也不傲，见了谁都笑。有人说那是人家有教养，凌姥姥凌姥爷教得好。有人说以后咱家孩子也得向凌霜学习，不说考京大，考个中专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