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姥爷把那个大包扛在肩上，凌霜提着布袋，两人出了院门。院门口停着一辆牛车，王大爷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叼着烟袋。看见凌霜出来，他把烟袋拿下来，笑着说：“丫头，上车吧。王大爷送你。”
凌姥姥把布袋递给凌霜，又从灶房拿出一件厚衣裳，叠好塞进大包里，说：“京市比咱们这儿冷，到了就穿上，别冻着。”
凌霜把东西放好，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凌姥姥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眼眶红红的。凌姥爷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手里还拿着烟袋。王婶和小妹站在后面，王婶也在抹眼睛，小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姥姥，姥爷，我走了。”凌霜说。
凌姥姥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走吧。到了写信回来。”
凌霜爬上牛车，坐在大包旁边。王大爷吆喝了一声，牛车慢慢动了起来，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凌霜回头看，姥姥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着。姥爷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烟袋没点着。王叔、王婶和小妹站在后面，小妹在挥手。牛车越走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凌霜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土路弯弯曲曲的，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山梁后面透出一线金光，把云彩染成了粉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屯子染成了淡金色。凌姥姥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一首望着那条路，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首到牛车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她还是站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围裙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她也不理会。凌姥爷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烟袋，没点着，就那么攥着。他也没说话，眼睛看着远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老树，扎根在院门口。
王婶还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她知道凌姥姥心里不好受，霜丫头从小养到大，一天都没离开过。在城里念书那几年，凌姥姥也跟着去城里照顾，洗衣做饭，一天都没落下。现在丫头要去京市了，那么远的地方，坐火车都要一整天，一年只能回来两次。凌姥姥心里能好受吗？
王婶走上前去，拉着凌姥姥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凌婶，霜丫头是去上大学，去全国最好的大学。我们都应该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她说着，手上的力气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的那股高兴劲儿传过去。
凌姥姥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泪花，但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漫开，漫到眼睛里，漫到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说：“对，我们应该高兴。丫头有出息，我高兴。”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连忙用手背擦掉。
王婶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带着小妹走了。小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凌姥姥，我过几天再来看您”，然后跟着王婶走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了。凌姥爷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转身进了院子。凌姥姥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她进了凌霜的屋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席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书本都收起来了，笔筒也空了。墙上贴着的那些单词纸条，凌霜走之前都撕掉了，但纸的痕迹还在，一块一块的，像是墙上的补丁。
凌姥姥把被子抱起来，打算拆了洗洗。被子里头还有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晒过的，闻着就暖和。她刚把被子叠好放在炕边，准备拆枕头，手伸到枕头底下一摸，摸到一沓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还有一沓票据，还有一张纸。她把那张纸展开，是县城的房产证明，上面写着凌霜的名字，盖着红章。她把钱和票放在炕上，数了数，钱有两千多块，票有粮票、布票、工业券，厚厚的一沓。
“阿山！阿山！”凌姥姥的声音有点抖，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
凌姥爷正在枣树下抽烟，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站起来，烟袋差点掉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子。他看见凌姥姥站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沓钱，眼睛红红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丫头把钱都留在枕头底下了。”凌姥姥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丫头，怎么不带着？京市那
种地方，什么都花钱。她把钱都留在家里，自己在那边怎么办？”
凌姥爷接过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数了半天，两千块。他把钱放在炕上，拿起那沓票据看了看，粮票、布票、工业券，什么都有，也是厚厚一沓。他又拿起那张房产证明，看了看，放在炕上。
“丫头心里有数着呢。”凌姥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留着，肯定是有她的打算。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