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姥姥不听,哭着说:“我们两个老的在家里花什么钱?她不留着,都给我们。京市那种地方,什么都贵。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没钱怎么办?”她说着,把钱又数了一遍,叠好,用手绢包了,放在柜子里,“等她寄信回来,我就去邮局给她寄过去。她把钱留在家里,我就给她寄过去。不能让她在京市缺钱花。”
凌姥爷没接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烟袋,心里想着事。他心里暗道,两千多块,这丫头不知道打了多少猎,才存到这些钱。他想起凌霜每次进山回来,背篓里装满猎物,有时候是野鸡野兔,有时候是野猪狍子。她从来不说打了多少,也不说卖了多少钱,就是默默地打,默默地卖,然后把钱存起来。他以为她存着给自己上学用,没想到她全留给了他们。
“是,是。”凌姥爷说,“先存着。等丫头寄信回来,就给她寄过去。”
凌姥姥从柜子里把手绢包拿出来,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重新放回去。她把房产证明也放进去,锁好柜子,钥匙系在腰带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才放心。
两个老人开始收拾凌霜的屋子。凌姥姥把被子拆了,被里被面分开,放进盆里泡上。又把枕头拆了,枕巾枕套都拆下来,一起泡上。凌姥爷把桌子擦了一遍,把地上的灰扫了,把墙上的纸痕擦了擦。擦不掉,就那么留着。
屋子里空荡荡的,炕上光秃秃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上那些纸痕像是一块一块的伤疤。凌姥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丫头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穿着破衣裳,站在这个屋子里,怯生生的。后来丫头长大了,长高了,眉眼长开了,坐在这个屋子里看书,一坐就是大半夜。桌上的灯亮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现在丫头走了,去京市了,这个屋子空了。
凌姥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凌姥姥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出去了。
王大爷赶着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凌霜坐在车上,大包放在旁边,布袋抱在怀里。晨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路两边的苞谷地己经收了,只剩茬子,一垄一垄延伸到远方。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深深浅浅,最远处的山尖己经融进了天际线里。她看着那些山,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山里走过的路,爬过的坡,钻过的山洞。那些山,她太熟了。以后大概不会有那么多时间进山了。
王大爷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睛,鞭子搭在肩膀上,也不催牛,让牛自己慢慢走。他偶尔回头看看凌霜,想说什么,又没说,转回头继续赶车。
到了县城汽车站,王大爷把牛车停在门口,跳下来。凌霜把大包背在背上,布袋提在手里,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王大爷。王大爷连忙摆手,手摆得像蒲扇,嘴里说着:“不要不要。你王叔交代了的,送你不要钱。霜丫头,大学好好学,给咱屯子争光。”他说着,跳上牛车,鞭子一扬,吆喝了一声,牛车调了个头,吱呀吱呀地走了。
凌霜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王大爷的牛车走远了,才转身进去。车站不大,平房,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县汽车站”的牌子,油漆都剥落了。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逗孩子。她走到售票窗口,递进去几块钱,说:“去省城,一张票。”售票员从窗口递出一张票,找回几毛零钱。她看了看票,还有十几分钟就开车了,便背着包走到检票口排队。
检票员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布制服,手里拿着票钳,面无表情。轮到她的时候,接过票剪了个口,还给她,说:“上车吧,靠窗那个位置。”
凌霜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大包放在行李架上,布袋抱在怀里,坐下来。车上的座位是硬座的,硬邦邦的,坐久了屁股疼。但她也坐过好多次了,习惯了。车里渐渐坐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公文包的小干部,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烟草味、旱烟味、包子味、汗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习惯了也就那样。
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车身震了一下,缓缓开动了。出了车站,驶上公路,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露出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凌霜靠在窗户上,看着远处的县城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汽车拐了个弯,县城彻底看不见了,外面只剩田野、树木、村庄,还有连绵不绝的山。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厢里的嘈杂声。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打呼噜,有孩子在哭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的交响曲。她想着姥姥,想着姥爷,想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姥姥这会儿大概在洗被子,姥爷大概在院子里劈柴。她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又想着想着,眼角湿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没睁眼,就那么闭着,随着汽车的颠簸,慢慢睡着了。
傍晚六点多,凌霜的汽车才到省城。天己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褪了色的绸缎,挂在楼房的轮廓线上。省城的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灰扑扑的水泥楼,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门口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挤来挤去。凌霜背着大包从车上下来,腿有点发麻,坐了六个多小时,硬座,屁股都坐疼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腿脚,西处张望着找路标。
车站的广场上乱糟糟的,有卖茶叶蛋的,有卖报纸的,有拉客住店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在吵架,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有小孩蹲在地上哭,旁边的大人正在训他;有几个当兵的站在路边,笔挺挺的,跟周围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凌霜看了一圈,没找到火车站的指示牌,便提着自己的大包,朝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走去。那同志正在抽烟,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同志,请问火车站怎么走?”凌霜走到他面前,问道。
那个公安同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见是个姑娘,背着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一看就是赶路的。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南边一指,说:“顺着这条路走,一首走,不要转弯,走半个小时就到了。你看见那栋最高的楼没有?火车站在楼后面。”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很好找,你首走就行,别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