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往前走了一段,并没有去大门口。
门楼下挂着红灯笼,有亮光,光晕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要是从那儿走,等于往灯底下站。
他走到两处院子院墙的连接处,抬头往上看。
上面有一节比院墙高出一些的墙头,是院墙的立柱,砌得又粗又高,顶部是圆形的。
这条巷子两侧的院墙都嵌满了碎玻璃和防盗铁钉,唯独立柱顶上光秃秃的,是唯一没有防盗措施的地方。
林守义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黑沉沉的,没有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往上纵身一跃,双手趴住立柱的顶部,两脚在墙面上轻轻蹬了两下,就翻了上去。
他没敢停留,轻轻一跃就跳到离墙不远的一处房顶上,迅速伏低身形,顺着屋脊爬了几步。
整个院子的格局在他前面铺开了。
这处院子占地不小,至少一亩多地以上。
典型的封闭式青砖合围院落,方位是坐南朝北。
整体结构不是住宅院,前院迎客门房、中院仓、主楼仓、后院仓,所有房屋的建筑目的,都只为存储物资服务。
一进大门,是一片狭长的前院。
没有倒座房,迎面是一溜三开间连墙屋子,青砖砖木结构,平顶加坡瓦顶。
屋子右边是一道宽大的屏门,能进大车。
屋子的窗户全部是双层结构,外围焊接一体式铁栅栏,内里是木格窗,窗扇不能往外推。
这里是最外围的账房和待客茶室。
屋子里都亮着灯。
一间屋子的房门大开着,门口左右各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人。
两个人都靠着椅背,看不清样貌,但能看出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大门方向。
借着屋里的灯光,林守义能看到他们身上都挎着盒子炮。
林守义在外院西下里看了看,内院墙墙头没有铁钉玻璃之类的,这可就方便他翻墙了。
他连忙从屋顶上下来,冲着就近的院墙跑过去。
刚才他落脚的屋顶正好是一处茅房,太臭,他蹲在屋脊上那会儿就一首憋着气。
他利索地翻上墙头,勾着腰沿着墙往就近的屋顶上跑。
上了屋顶他连忙又趴下,就听下面屋子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能听清楚。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你们这账是真够乱的,你看这里,上月粗布入库三百匹,
账面出了二百七十三,还差二十七匹,数对不齐。”
一个腔调带点沙哑的声音:“那点数不用较真,库里日常耗损,不走公账。
你只对在册的流水核就成。”
又一个听起来有点苍老的声音:“粮仓总账也对不上,账上存粮比仓里实数少西十多袋,轧不平底子。”
沙哑声:“早前栈里临时挪货,没来得及落小票,不算账目差错。
你只管盯紧大宗进出。”
另有一人插进话来:“我看这阵子银钱往来全是零碎,看着流水稳,底账结余却是紧得很。”
沙哑声:“你们只核对大数,对齐,布、粮、现银核清总账就行。
零碎尾差,回头我自行拾掇。”
这边没什么看头,一听就知道是在对账。
林守义把身子往屋脊后面缩了缩,把目光转向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得多,青砖错缝铺地,地面没有明显的坑洼。
东西两侧各有三大间仓房,青砖硬山房,墙体一看就很厚,双层瓦片屋面,水泥砂浆勾缝。
每间仓房都是单扇实木大门,配黄铜挂锁,没有窗户。
正南方向是一栋二层楼,砖木加局部洋灰加固,这是标准的承重商用仓形制。
外围没有楼梯,想上二楼只能进一层从里面上。
林守义趴在屋顶上,把中院的格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仓房的锁是黄铜挂锁,这种锁他开过不止一把,不费事。
真正麻烦的是院子里有没有人巡夜,还有那二层楼里有没有人把守。
他把目光投向二层楼的窗户,黑着灯,没动静。
东西仓房也黑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账房那边透出来的灯光映在中院的地面上,拉出一片斜长的光影。
就在这时,东边院墙那边传来吱呀一声响,是木门开动的响声。
他连忙把身子又往低了压,目光寻声望过去。
那边有一道木门被人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七八个人,前头一人拎着个马灯,最后
面一人提着个大灯笼,
光晃来晃去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几人,有挎盒子炮的,有背长步枪的,排着一溜队往屏门这边走来。
他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把脸贴在瓦面上,一动不敢动。
脚步越来越近,说话声也传了上来。
“头这两天魔怔了,大黑天的瞎折腾,合着咱哥几个连眯盹的空档都没有。”
是走在最前头那个拎马灯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可不是嘛!那帮宪兵就是喂不饱的饿鬼,月月薅咱们油水,谁扛得住?”
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边走路边把枪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这两天这么折腾,当家的怕是打算要撤了!”
“不撤能咋办?再耗下去,家底早晚被这帮兵痞全吞了去。”
“闭嘴!都闭嘴!”
走在中间的一个突然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小心让头听了去,又是一顿好揍,瞎作死呢?”
话音落下去,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只剩下脚步声和马灯晃荡的光影,一路从前院穿过去,往中院方向来了。
林守义把身子贴在瓦面上,连呼吸都收得又浅又缓,心里飞快地数着。
七八个人,长短枪都带着,前院账房门口还有两个把门的没动,这一圈巡下来,至少也得半炷香的工夫才能到头。
他趴在屋脊背面,等着那串脚步声从屏门穿过去,往中院去了,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轻轻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