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秀娟自以为做得很隐秘。
不只是李子敬,莫副所长、民警小杜都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莫副所长没有点破,“希望你丈夫明天能及时赶回来吧。”
看在小女孩的面子上,李子敬多说了一句,“实在没办法了,去找安定门街道办,组织上不会让你们母女没饭吃的。”
不需要李大厂长来做那个好人,有相关的部门负责这些兜底政策。
家无长物,秀娟只能嘴上感谢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我现在连碗茶水都招待不了你们。”
莫副所长摆手道:“没事。我们先走了。”
秀娟客气道:“我送送你们。”
莫副所长拒绝道:“不用送了,你照顾好小孩就行。”
秀娟教小女孩说道:“快,谢谢叔叔。”
小女孩过年也穿得一身破旧的衣服,脆生生道:“谢谢叔叔。”
估摸才四五岁就这么懂事了,李子敬长吁了一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小朋友,叔叔给你糖吃,你也帮叔叔一个忙,给院子里的小朋友发糖,每个人发三颗。”
秀娟本想出言客套一下,听到给全院的小孩发糖果的话,她倒是不合适发表意见了。
其他邻居也不好拒绝,心里都明白,不明白的也被明白人阻拦了,年轻小伙其实是想给小女孩糖吃。
出了小四合院。
走了一段路,小杜轻声说道:“刚才那个女的隐瞒了一些事情。”
李子敬已经探查清楚了,南边三间房的粮缸旁边还有一小袋子的棒子面。
“估计是怕被要账的人拿走粮食,藏了一些粮食在邻居家里,就是那个护着小女孩的老大妈家里。”
小杜诧异道:“李厂长,您怎么知道的?”
李子敬随口糊弄道:“这很好猜嘛。”
“钱财的事情,邻居们不可能帮。吃饭,大人可以不救,那个小女孩,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小杜气愤道:“那个诸阁武真是个祸害啊!”
莫副所长不只是做事的时候猛,理论方面也有学习,“诸阁武他个人现在确实是个祸害。”
“但是,你看问题要看得更深一点。一个以前还可以的人,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除了他自身的贪婪在作祟,赌博也在其中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咱们辖区也不是没有赌钱的人,只是还没有到这种快要家破人亡的地步。”
李子敬补充道:“高利贷的推波助澜也不可小觑。”
莫副所长赞同道:“利用群众个人自身的弱点,赌博和高利贷的相互勾结,是一种严重的经济盘剥。”
李子敬不懂就问道:“莫副所长,咱们打击高利贷的政策是什么样的?”
莫副所长坦言道:“现在我也说不太清楚,我得回去找文件看一看。”
“要是58年到60年的时候,就刚才那两个放高利贷的人,我当场可以收拾他们。”
“61年开始,好多政策的都有所变动,我也不能想干嘛就干嘛。”
京城,牛逼的人很多,按规定做事不容易出岔子。
治安所比较了解纠纷矛盾的数量,李子敬打听问道:“高利贷的盘剥,现在很多么?”
莫副所长斟酌道:“有单位,有工会,有互助金,城里的情况还好一些,乡下的情况会更复杂一些。”
李子敬点点头,他听懂了,城里的现钱比较多,有无息、低息的钱可以借;乡下的现钱比较少,高利贷的情况更多。
建国初期,百业待兴,52年颁布了一份《关于城市借贷超过几分为高利贷的解答》。
‘私人借贷利率一般不应超过3分。’
‘降低利率目前主要应依靠国家银行广泛开展信贷业务,在群众中大力组织与开展信用合作业务,非法令规定所能解决问题。’
‘为此民间借贷利率即使超过3分,只要是双方自愿,无其他非法情况,似亦不宜干涉。’
会妥协,原因是30-40年代,在我们的控制区内,曾经出台过限制利息的政策,可是当时是有通膨的。
利率没有和通膨挂钩,借贷利率实际上变成了负利率,结果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对外借钱了。
有些人重病缺钱也借不到钱,有些企业就差那么点周转资金破产了。
明着是没有高利贷了,暗地里还是有人放高利贷。
实际执行的时候出现了很多七七八八的问题。
建国
后同样有通膨的问题,‘工资分’、‘合作社’、‘折实储蓄存款’等就是这种情况下的变通办法。
为了解决通膨,打击那些不法商贩,粮油等基本生活物资都改为了统销。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商人们转移炒作其他物资的价格。
一招鲜吃遍天,价格暴涨的物资也纳入了统销。
统销需要充足的货源供应,也就有了统购。
统购之后,私营企业要不是原材料不够,要不就是工艺老旧成本高,在新成立的先进的国营企业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大多数私营企业都遇到了经营困难,很多都是赔钱的买卖。
赔钱的买卖没人做,这些生意人是有能力反映问题的。
解决的办法,公私合营也就推出来了。
老板们不用劳心劳力的经营了,领着巨额的保留工资,还可坐享每年5%的赎买定息,普遍拿10年8年。
全都是公家的了,资金周转由公家负责,私人企业的资金需求也就大幅萎缩了。
农村都是生产队了,私人同样没有了生产经营的资金需求,个人的少量资金需求也能通过生产队和信用社解决。
58-60年,不是靠法律规定,靠着消灭资金借贷的需求,高利贷几乎绝迹。
61年,一些政策有了变动,高利贷如雨后春笋般又恢复了。
危害很大的问题,自然是有人在调查研究。
李子敬没有一直在国祥胡同蹲守,他先回了交道口五星食品。
2号院,三进院。
今天值班的邓长玉从车间回来看到他进院子,“李厂长,张所长他们怎么说?”
“已经有嫌疑对象了,他们正在安排抓捕行动,咱们稍安勿躁。”
李子敬把嫌疑人诸阁武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
邓长玉遗憾道:“看来,3号食堂丢失的那些东西是找不回来了。”
“应该是找不回来了,高利贷的人都想把他妻女的口粮全拿走。”李子敬又把阮大伟、牛小伟要账的事讲了下。
邓长玉忿忿不平道:“这些人实在是太猖狂了,跟解放前的那些狗腿子没两样了。”
“区工业局发了一份通知过来,就是关于处置高利贷的,让我们自查自纠。”
瞌睡来了有枕头,李子敬连忙问道:“来的是尚方宝剑吗?”
邓长玉杀气腾腾道:“这次的还真是可以砍人的尚方宝剑。”
不用等到两年后再算账了,李子敬笑道:“文件放哪了?我看看。”
“在我办公室里,这就给你拿。”邓长玉转身道。
《...批转...关于城乡高利贷活动情况和取缔办法的报告》。
‘...。取缔办法,应当根据劳动人民从宽、旧...从严,小量从宽、大量从严,偶放从宽、贯放从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情节轻微从宽、情节恶劣从严,自动退息从宽、拒不退息从严的原则,’
‘分别不同情况不同对象,区别处理。’
‘...利息已交去的,准债务人向债主清算退息。退息时间一般从1961年算起。’
‘对一贯依靠高利贷....要算老账,不受时间限制。’
‘偶然放小量高利贷的劳动人民,所收利息确已花完,无力退还者,可以酌情免退或少退。’
‘情节严重,态度恶劣,...,除退息外,还可以考虑取消其全部或一部债款。’
‘有罪恶活动的,逼死人命的,必须依法严惩。’
总而言之,月息1分5厘(年息18%)以上的算高利。
1分5厘以内的利息可以留着,超出的利息要退还给借钱的人。
假如借债的人是把钱用来转手高利出借或者是倒买倒卖,那么退回来的利息直接没收。
顽固坚持不愿意退利息的人,新账老账一起算,别说利息了,连本金都可以没收。
李子敬心道这份文件挺宽容的,“文件要是早一点发下来,我和莫副所长就不会让那两个王八蛋猖狂了。”
邓长玉安慰道:“现在也不算晚,他们以后猖狂不了了。”
李子敬知道几十年后的小人更猖狂,“希望吧。”
邓长玉突然想到,“高利贷要退利息,那个诸阁武应该也能退到一些钱吧?”
李子敬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能还不少呢。”
邓长玉高兴道:“现在好了,即使诸阁武把那些偷的东西全都祸祸完了,3号食堂的退赔也还有着落。”
李子敬对此倒是可有可无,“嗯,现在就剩把人抓住了。”
很多时候,那么一丝丝希望只是希望。
在生产车间巡视了一圈,没啥事的李子敬到外面胡同,用公共电话约娄晓娥逛街,顺便一起吃晚饭。
他今天早上陪涂筠梅冒雪观看‘春节环城赛跑’的比赛,中午俩人还在外面吃了顿大餐,才把人送回宿舍。
现在他该陪娄晓娥了,不然娄晓娥过两天肯定会跟他使小性子,刚好,娄晓娥陪家里人应该也腻烦了。
人越多的地方越不会被人注意。
李子敬在约好的地方等到娄晓娥,带着她去逛人山人海的厂甸庙会。
他们像普通人一样戴着帽子、围巾,一般人认不出他们俩。
还没进庙会里面,娄晓娥已经开心极了,看到小孩子扛着长长的糖葫芦,“我也要买糖葫芦。”
前天买过了,李子敬已经有经验了,“等要回去了的时候再买,现在买了扛着那么一长串的糖葫芦,不方便逛街。”
不差钱的娄晓娥提议道:“回去的时候买两串,你一串,我一串。”
这是想玩你喂我、我喂你的小游戏,李子敬建议道:“买一串就够了,我们两可以一起吃的。”
娄晓娥眉开眼笑道:“好。”
“这个小玩具看着有趣。”“买!”
“这里的年糕看起来不错,”“买!”
“这幅画挺好看的。”“买!”
来逛庙会的人虽然没像他们两个出手这么大方,基本上是要花点钱才能走人。
来都来了,不花两个钱,好像白来了一样。
大采购结束的李子敬一只手握着一米多长的糖葫芦,一手提着一个很有份量的布袋。
他身旁的娄晓娥手里提了些年糕、黄切糕、驴打滚等糕点,“刚才的羊杂碎汤看着好有食欲呢。”
李子敬不想在街上吃东西,“我预定了东来顺的位置,我们等会去涮火锅。”
“其实可以不用去大饭店涮火锅,在我那个小院子里可以慢慢吃。”
“这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让你洗菜洗碗的,我心疼呢。”
娄晓娥的嘴角使劲压都压不住,“我掺点热水进去就不会冷了。”
“今天已经预定好了,下次再说了。”
“明天可以吧?”
李子敬不想被娄家人堵在屋里,“北海公园的花灯游园晚会开始开放了,要是我有空闲,我们明天晚上去那里看花灯。”
娄晓娥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听柯小玉她们讲,这回是庆祝丰收的花灯,做的都是一些大白菜之类蔬菜造型的灯。”
李子敬介绍道:“不止,还有鸡鸭鹅猪牛羊造型的动物花灯,还有好多其他很有特色的花灯。”
娄晓娥就喜欢这种有些艺术的活动,眨着大眼睛问道:“你明天确定有空吗?”
“目前估计是有空,我尽量争取。”
“没空可以换以后再去看,你的工作要紧。”
“明天没空,其他时间就更没空了。”
“没空就不去了。”
很好哄的娄晓娥今天已经很满意了。
李子敬先把东西送回娄晓娥的小院子,再赶到东来顺。
一起逛街不能被人发现了,一起吃个饭,李大厂长是一点也不心虚。
提前到了的娄晓娥站了起来跟他招手示意。
李子敬刚刚落座,隔壁桌的人也迟到了。
耳朵好使的他听了一些。
“兄弟我实在是抱歉,来迟了!只怪我今天太倒霉了,碰见一个死人了,我去澡堂子搓了个澡才赶过来的。”
“哪撞见啊!”
“就我们朝阳的团结湖,撞见了,我只能报警,耽误了我一个下午。”
“那人是被人害的吗?”
“民警说看着像是自杀。正月初三呢,您说我这叫什么事啊!”
“帮着报警了,积德行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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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64年春节厂甸庙会,糖葫芦、气球、玩具。李晞、刘瑞聪/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