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驴子换的,拿不出银子去疏通关节,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去县衙问上一问。
她一个穷酸瞎子,拄着盲杖摸到县衙门口,那些衙役不会起什么疑心,也不会起勒索的心思。
可这事不能让云英知道。
云英闻言沉默了一会,终于叹气答应:“好吧。”
她确实也没法继续逗留,交货有期限,迟一天便有一天的罚银,她赔不起。
可柳絮性子柔弱,眼睛又看不见,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苏州,若那知县真是齐阭,且肯收留她还好,若装傻不认,甚至痛下杀手,柳絮又该如何是好?
云英是个热心肠,最重要的是小时候柳絮曾对她有一饭之恩,明明自己吃不饱,瘦得像小猴子,还要把饼子偷偷塞怀里带给她吃。
有这样的恩情在,如今她不可能不管不顾。
她衡量了一会,做了决定:“这样吧,我先去兖州交货,大概两个月后回乡,届时还会路过苏州,倘若你认错了人,就随我一道回温州老家。”
柳絮感激不尽,重重点头。
云英带着柳絮找了家靠谱的客栈,和掌柜交代了很久,又要了一间客房,把人安顿好。
走之前,她检查了门窗,把贴身匕首塞给柳絮,又悄悄往她包袱里塞了几枚碎银子,才辞别离去。
柳絮坐在床沿,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人前强撑的冷静顿时土崩瓦解,伏倒在被褥上低声啜泣起来。
幼时父母偏疼二哥,她五六岁便开始干活,割草喂牛,七八岁便和大姐一同洗衣做饭。她性子向来软弱,大姐在时尚好,可大姐比她大得多,嫁人后村里孩童便总欺负她。
是阿阭出现护着她,偷偷塞吃的,带她去山野采果子,送她第一支簪子,给她画象,洞房夜一声声柔和唤絮娘……
桩桩件件回忆在脑海翻涌,柳絮的眼泪几乎流干。
过了很久,她抽噎着爬起来擦掉眼泪,摸到床边的竹杖,站起了身。
她不信。
不管真相如何,她定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细如牛毛织连着天地。
柳絮撑着伞,拿着青竹杖,沿着长街一路走,一路问。
街边的声音繁杂,她问了好多人,害怕被骗会再三确认,并且婉拒好心人的引路,小心谨慎寻路。
走了很久,耳边的人声渐渐稀疏,竹杖似乎撞到了石阶的边缘。
应该是县衙到了。
她听到台阶上方有两个男人说话,声调懒洋洋的。
台阶上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几个衙役正窝在门廊底下躲雨,百无聊赖扯闲话,听见点敲击声后,其中一个偏头往下看,就透过弥漫的雨幕看到个身着青衣身影。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书生,再一看,那张脸虽然隔着雨幕有点模糊,却看得出眉眼清丽,只是眼睛空洞望着前方,似乎看不见。
“干什么的?”
问话的衙役将柳絮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从她柔美的脸落在粗布青衣上,又从手上的竹杖滑到她沾泥水的鞋面,嘴角往下一瞥。
柳絮不敢贸然上去,攥紧了竹杖,深吸一口气询问:“各位官爷,民女是从温州前来寻亲的,想向各位打听个人。”
“去去去,找人还找到县衙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十足十的不耐烦。
柳絮肩膀微微一缩,脚下退了半步。
普通老百姓没有不怕官差的,更何况她这种乡野出身的。
可她不能走。
柳絮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朝有声音的方向道:“各位大哥,我听说我夫君在贵衙任值,故特来一问。”
“我夫君叫……”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阵笑声打断。
那衙役和同僚对视一眼,露出个促狭的笑,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盲女,调笑道:“呦,你这小娘子忒有意思,找相公找到县衙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衙役也凑过来,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笑嘻嘻接话:“就是就是,你倒是说说,你那夫君长什么样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先前那个衙役笑得更厉害了,压低嗓子用一种暧昧的语气道:“这样,你且进前来,摸摸哥几个,看看哪个是你相公啊?”
话音落下,台阶上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笑声穿透雨声钻进柳絮耳朵里,像一根针扎了进去。她白皙的脸腾地烧起来,脚下又退了半步,气得竹杖在手里微微发颤。
说起来也可笑。
这两年在村里,她没少被那些破皮无赖言语戏弄。有人在她打水时凑近了说话,在她路过时悄悄跟着扯她衣角,甚至会故意说些不干不净的话看她的反应。
若不是院子里有两条狗,家里的院墙又高,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她从最开始羞愤欲死,到后来充耳不闻,中间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泪。
若不是这些经历,换做过去的她,此刻或许已经哭着跑走了。
她
抿紧唇,把涌到喉咙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才鼓足勇气颤抖着开口:“我……我真的是来寻夫的。”
“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名唤宋阭,原先姓齐,可对?”
笑声戛然而止。
门廊底下变得安静,雨声显得更大了。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消失不见。
柳絮感觉到不对劲,心猛跳了一下,急急上前一步,竹杖点在第一级台阶上,声音焦急:“劳烦大哥们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柳絮前来寻他,想问问他为何……”
“住口!”一个衙役厉声打断她:“我们县太爷的名讳是你能喊的?他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另一个衙役也跟着呵斥:“赶紧走!再不走哥几个可不客气了!”
柳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肩膀一抖。
她心跳急乱,胸口想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
可她收回了想要逃跑的脚步。
她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几枚铜板来,迈步踏上台阶。
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柳絮磕磕绊绊上去,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握着铜板的手。
“大哥们行行好,”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行个方便吧,求求你们。”
几个衙役低头看了眼她掌心的铜板。
五枚,颜色陈旧,磨得光滑,或许攒了很久很久。
最先开口的衙役别过脸去,不耐烦“啧”了一声。
另一个沉默了一下,再次冷下脸厉声呵斥:“去去去,别在衙门口生事,你是不是想进大牢里蹲着?”
几个人里有个年纪稍轻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眼前盲女哀婉的脸,终究没忍心,解下腰间的佩刀,倒转过来用刀鞘抵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台阶下推。
“赶紧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宋大人乃是侯府公子,且师爷那日吃酒时透露传言对方已经和郡主定亲,或许用不了两载就会调回京城成亲,此番来只是镀点政绩。
这话也就衙门里私下传传,虽不能往外说,但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侯府公子怎么可能有个糟糠盲妻?
就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