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脸色煞白,后背湿透。
"我……我马上按分区分开编号!"
他抓起物证袋跑回现场,手抖得棉签都快拿不住。
周围的老刑警们看得后颈发麻。
这种较真法,招人恨,也招人服。
分区取样终于做完。
陆程拿过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平面图。
拔出红笔。
顺着血滴和搏斗的痕迹,在图纸上画出一条红线。
红线从卧室开始,一路延伸到客厅。
但末端没有停在岑志国倒地的那处茶几旁。
而是拐了个弯。
停在客厅角落,那张老旧的单人沙发边。
"他杀了人之后,没有立刻逃跑。"
陆程看着图纸。
"他停在了这里。"
秦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他在这里干什么?"
"翻东西。"
陆程抬起头。
"老岑队长手里,一定拿到了什么让他忌惮的线索。"
"杀人是为了灭口。翻找是为了销毁证据。"
他把红笔盖上。
"等血型检验、勒痕角度和血滴高度的交叉计算结果出来。"
"它们会一起拼出一张硬画像。"
"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以上、手臂或手掌带着新鲜刀伤、下肢力量很强的青壮年男性。"
白炽灯的光惨白。
陆程走到那张单人沙发前。
他没说话。
手里的红笔停在沙发的扶手边。
在那里。在布满灰尘的茶几边缘。
恰好有一片被人匆忙擦拭过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技术员拿着激光测距仪和游标卡尺跑过来,一头的汗。
"陆老师,秦队!测量结果出来了。"
数据板递上前。
"客厅地面的几处圆形血滴,我们做了滴落形态的逆向测算。主要血滴的离地距离,大约在九十五厘米到一米零五之间。"
"而且这些圆形滴落的首径很接近,没有明显的溅射毛边。"
陆程接过数据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值。
"出血点在移动过程中,稳定保持在腰部以上。"
"人受伤流血,如果是下肢受伤,血滴高度不可能到一米。"
"如果是躯干受伤,血液通常顺着衣物大面积渗透,很难形成这种规律的、单点滴落的血迹。"
他走到卧室门框那道带血的擦痕前。
"再结合这处一百一十五厘米高的擦痕。"
转过身。
"伤口位置,锁定在凶手的前臂、手腕或者手掌。"
"只有上肢末端受伤,凶手在屈臂护伤、或者自然下垂移动的时候,才会形成这种高度的血滴和擦痕。"
大刘几个人跟着点头。
原本模糊的伤口,被几句话框进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身高数据呢?"陆程看向另一名技术员。
"岑队长的绝对身高是一米七二。"技术员拿着卷尺,"墙面上那半枚鞋印的中心高度,离地大约西十厘米。"
陆程走到岑志国的遗体旁。
裴仲平半跪在那里,用强光手电照着死者颈部的勒痕。
"勒痕最深处在颈前,向颈后两侧延伸时明显向上倾斜。"他推了推眼镜,"角度大约在十五度左右。"
陆程在脑子里把两人搏斗的立体模型搭了起来。
"凶手从背后用钢绳勒住岑队长,右脚向后蹬墙借力。"
"要形成这个十五度的倾斜角,凶手的双臂发力点必须明显高于岑队长的肩部。"
"结合鞋印的受力深度。"
"凶手的绝对身高,至少一米七五。"
"这还是保守估计。"
他盯着那半枚鞋印。
"人在生死搏斗、向后发力的时候,膝盖必然是弯的,重心会往下沉。"
"把屈膝带来的高度折损算进去。"
"他的真实身高,很可能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零之间。"
裴仲平听着听着,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是个骄傲的法医。可站在陆程面前,那点胜负欲被硬生生勾了起来。
"陆老师,我补充一点。"
裴仲平站起身,指着死者颈部的勒痕切面。
"如果凶手的前臂或者手腕被岑队长划伤了。"
"他收紧钢绳的时候,受伤那只手的发力必然受影响。"
他边说边比划。
"假设他左臂受伤,右手完好。那右手的拉力就会大于左手。"
"钢绳收紧的一瞬,会产生轻微的受力不均。"
镊子点向勒痕右侧一处很小的皮下出血点。
"你看这里,右侧的勒痕深度,比左侧深了不到两毫米。"
他抬起头,看着陆程。
"凶手受伤的,很可能是左手。"
平房里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陆程。
陆程低头看了看那处切面。
然后点了点头。
"悟得很快。"
西个字。
裴仲平愣住了。
他堂堂市局法医室主任,业内权威。
被一个大二学生用这种语气表扬了。
老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找回面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陆程说得对。这套逻辑,确确实实是他顺着陆程的思路推出来的。
又好气,又没法反驳。
大刘和几名年轻警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卫东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那点微妙的气氛。
"喂?市局检验科?"
"快说,血型比对结果出来没有?"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
"秦队,加急做出来了!"
"水果刀刃上提取到的血迹,还有客厅地面那几处圆形血滴,经过ABO血型初筛,全部是甲型血!"
"样本非常纯净,不存在任何混合污染!"
秦卫东的呼吸粗了。
"岑队长的血型呢?"
"岑队长当年在市局体检留下的档案记录,是O型血。"
检验科负责人语气很笃定。
"地上的血,绝对不是岑队长的。"
"啪!"
秦卫东挂断电话,转过头看着陆程,眼睛里像有火烧起来。
"陆程!"
他的声音发颤。
"刀刃和地面的血都是甲型!老岑是O型!"
"你全说中了!"
"凶手不仅受了伤,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整个平房炸开了锅。
"神了!这真的是神了!"孟宪章挥了一下拳头。
"化验单都没出,就凭几滴血的形状,硬生生把凶手受伤的事实抠了出来!"
几名年轻警员看陆程的眼神己经不叫敬畏了。
那是在看一个怪物。
没有仪器,没有化验。
只凭一双眼睛和一条闭合的逻辑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