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妖怪。"
琉璃的声音从发网里传出来,闷闷的。
"它们为什么跟着你?"
"因为我给了它们值得跟的理由。"
神户光答得很随意:"怪谈、祠堂、畏、名字——妖怪活着需要的东西,我都能给。"
"不靠控制,不靠幻术。"
最后那半句话让琉璃的紫色瞳孔缩了一下。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玻璃先松了手。
红缨枪从掌心滑落,倒在碎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地方去了。"
蓝发少女的声音很轻。
"从被造出来那天起就跟着玛瑙丸大人,除了他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不要我们,我们也只是在荒野里飘着——最后被哪个退魔师斩了,或者饿死。"
她抬起头,蓝色双眸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而非被造物模板的东西。
"所以——收留我们吧。"
琉璃在发网里哼了一声。
"哼,玻璃,你倒是答应得干脆。"
"其实姐姐你也想留下来吧?"
"…"
紫发少女别过脸。
半天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逆发结罗的发网在同一瞬间松开了。
琉璃从半空中落地,双脚稳稳踩在碎瓦上,她活动了一下被缚麻了的手腕,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双白刃。
然后将刀收入腰间。
及川在北面城墙上看了神户光一眼,得到微微点头后,指尖划过空气——玻璃腿上的冰晶无声碎裂,化为水珠渗入石砖。
蓝发少女站起来,捡回红缨枪,紧了紧腰间铃铛坠饰。
"那个…名字。"
玻璃犹豫着开口。
"琉璃和玻璃,是玛瑙丸给的——你要改吗?"
"不改,名字是名字,谁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两个名字出现在我的百鬼的怪谈里。"
神户光说完就转了身。
"狸十三郎——"
"到!"
蓬松大尾巴的圆脸小妖从城墙另一端蹦过来,绿豆小眼放光。
"把城里剩下的、不想走的飞蛾妖全部收编,如果有不服还想要搞事的就打服,打服了还不听话的——扔给及川冻起来慢慢想。"
"得嘞!"
狸十三郎欢天喜地地跑了。
自此。
飞蛾军团残部——连同琉璃、玻璃两名九变头目,尽数编入百鬼夜行。
东北六国的妖怪势力核心被摧毁。
自是。
从武藏到陆奥,横跨关东与东北的庞大地域上,再没有第二个能与神户光抗衡的妖怪势力。
畏从七国蔓延至十二国。
裂天之鬼的怪谈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东国全境。
——斩雷鬼神,妖刀之主,魔罗变,百鬼夜行鬼神户光。
他已不只是七国魍魉主。
而是整个东国,实质意义上的第一妖怪。
虽然还不是完全的大妖怪,但毫无疑问、已经具备了对应大妖怪级别的能量。
几千里之外。
京都。
丹波国的深山之中。
土蜘蛛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确切说——不能叫战斗。
六只试图侵入它领地的高级妖怪在接触到土蜘蛛散布数里的蛛丝的瞬间就被绞碎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十三变以上的太古大妖怪对付这些对他来说完全不入流的杂碎,跟人类踩蚂蚁没什么区别。
土蜘蛛蹲伏在山巅的蛛网中央,眼睛眯起,十二米高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遮蔽半座山的暗影。
真是无聊。
无聊到他本来都要睡着了。
哪怕他身上还带着伤,哪怕他其实是刚刚才从关西之地跑回来、这个时代的大妖怪虽少却还是有的,那边也有值得他战斗的对象。
但激战之后的无趣也让他很是厌烦。
但下一秒,
他却又突然睁眼了。
骨面后猩红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东方。
从东国传来的妖气波动——五行合一的斩击余波,哪怕隔了千里,仍然清晰得像有人在它耳边敲了一声钟。
"那小子…"
土蜘蛛的声音从巨大的口器间涌出,低沉且带着某种连它自己都意外的兴味。
"又变强了。"
他能感应到那股妖气的主人。
上次见面时,那个鬼武士哪怕突破了还只是极其勉强能扛住自己随手一巴掌的程度。
如今——那股妖气的质量与密度,已经不在寻常新晋的大妖怪之下。
虽然还差最后一步。
但那一步,似乎已经快了。
"有意思。"
骨面不变、猩红眼睛却弯了弯,那是土蜘蛛笑的方式。
"约定还在、等你走完最后一步,我再来打你一顿。"
京都地下。
更深的所在。
九尾狐的宫殿里烛火幽微。
羽衣狐斜倚在绢屏后面,九条尾巴慵懒地铺展在身后的绒垫上,每一条都有人腰粗细。
她的面容绝美,金色竖瞳在烛火中闪着妖冶的光泽。
一只
白皙的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腹中的孩子——鵺——动了一下。
羽衣狐的金色竖瞳微眯。
"东国的气象变了…"
她喃喃着。
腹中的鵺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千里外的震动,胎动比平日更频繁。
"不是你的错,我的孩子…你还没有真正降生,能够降临的力量有限,不能阻止他们也很正常…真正的问题,出现在那个被叫做裂天之鬼的妖怪——还有,西面那个滑头鬼的身上。"
"当然,那群犬妖,没了那个斗牙王、却还是一个麻烦。"
"还有火之国的那个铁鸟、西边海岛上的蝙蝠群…呵呵呵。"
她的手指在腹部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碍眼了。"
作为天下人与一切魑魅魍魉都想要争夺之地,所谓京都、本也需要面临‘四战’。
羽衣狐、或者说,‘鵺’想要再度归来所要面对的对手,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刚刚崛起的东国之主。
不过…
‘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母亲大人。’
‘鵺’的声音突然在羽衣狐耳边响起,朦胧而稚嫩。
羽衣狐动作微顿。也突然笑了。
是啊。
"未必,不是好事。"
原本的东边有那座白灵山在,虽然妖魔会被压制、但变相的,也不会产生能威胁到他们的大妖。
如今,白灵山消失,新的大妖出现,如果能代替白灵山压住那片区域。
也确实算是变相的好处。
至于那个大妖同样会威胁到他们…姑且不论对方还不是大妖怪,就算成了大妖怪,年岁也太浅了。
作为现象的大妖怪,可远比普通的妖怪,更加看重‘存在’的久远与否。
千乃至两三千年的大妖,与堪堪达成的大妖是不同的。
再等‘鵺’降生,一切,也都不会是问题。
"快了。"
"很快了。"
关西之地,四国。
海边。
奴良滑瓢坐在礁石上,金发在海风中飞扬,金色竖瞳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
他身后,冷峻青年模样的妖怪牛鬼盘踞在沙滩上,僧人姿态的木鱼达摩漂浮在半空,合掌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