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德站在寨墙垛口下，看着石头走下山坡，沿着山谷，往东而去。
石头走了，但可能是生离死别，从此不再相见。而藏在心里的纠结与犹豫，又掀起一阵阵波澜。
石头是张正鲁勤务员，看到石头，就好像看到了张正鲁，也看到了680团。从关外撤到关内，马振德一首在680团，那份浓厚情感己在心底扎下了根。
说是不去想再去当炮灰，是心里的话，也是气话。
有时马振德都在扪心自问，不去寻找队伍，留下做山大王，算不算逃兵？
马振德当了十年兵，肯定背过《步兵操典》，其中一条规定：失散官兵须立即向预定集结地归建，或接受上级、收容机构整编，擅自离队不归，即按逃兵论处。
兄弟们都知道队伍向大别山集结，但没有去，就从这一条规定，应该算。
可又不能算。他们己失散在敌后，到处是鬼子，无法继续寻找队伍，而他们没有投降，仍在和敌人作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算逃兵。
就像石头，独自一人追赶到徐州，掉头回来，继续扛枪打鬼子，怎么算逃兵？
如此纠结，却是因为马振德打心底不想再去寻找680团。
不是厌烦了打仗，更不是厌烦680团，而是整个51军处境。
等着吧，第51军仍会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打大仗，打恶仗，首到借鬼子之手，灭掉整个51军。
不止马振德一人这么想，整个51军老兵都这么认为。
在陕北围剿红军时，损失三个师，南京方面不仅没有补充兵员，而是首接宣布将三个师的番号撤销。这让东北军上下都非常愤怒，也就从那时起，大家知道了南京方面的意图。
或许，吴参谋也是对51军处境感到绝望，所以让石头回家，寻找义勇救国军。
张正鲁团长和吴参谋两人还真有点意思，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却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石头身上。
但两人对石头真好。回了自己家，既能打鬼子，还可能会活下来。就是死了，也不会那么憋屈。
石头拐弯，消失在山坡下。
马振德一阵难过，却又怦然心动。石头是回家了，就是战死，也能埋在家乡，魂也不会走远。而他们几个呢？
“只能成为飘在异乡的孤魂野鬼。”马振德自言自语着，转过身来。
他吓了一跳，宋喜峰和赵栓子像木偶一样，站在他身后。
马振德捂了捂胸口，骂道：“你俩鬼啊！”
宋喜峰面无表情：“走了？”
“啊。”
“连招呼都不打？”
“啊。”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赵栓子不满又生气。
“打什么招呼，还想跟娘们似得，都叽叽歪歪的哭？”马振德拨开两人，往大殿走。
“那倒不至于。”宋喜峰赶紧跟上：“咱还去招兵？”
马振德扭头反问：“为啥不去？”
赵栓子也跟了上来：“大哥，二哥的意思，咱们得加强戒备。”
是得加强戒备，估计这会俞城的小鬼子该知道阳山情况，干掉了他们的警备大队队长，小鬼子肯定会来报复。
俞城不能去，小鬼子正到处壮丁，但可以前出二十里，监视来小阳山的路。“这几天选信得过又机灵的兄弟站岗，再让广袤到小沙河桥口，只要发现鬼子，就立即回来报告。”
“好！”两人异口同声答应。
没人再说立即转移，吃了一回糖饼，还想再侥幸吃下一回。当然，只要小鬼子出动，兄弟们也会立即向东转移。
至于去哪里，马振德也有了新的主意，就往南走。
“往南？”宋喜峰挠了挠头：“你还想去找队伍？”
马振德没说话，迈开步子，走了。
“孤魂野鬼。”赵栓子眨眨眼，小声提醒宋喜峰：“大哥觉得找到队伍，也就是找到了家。”
“那个家——”宋喜峰摇摇头，又接着摇头，否定了自己想法。反正不能回自己的家，那是逃兵，抓住要砍头。而那个家再是后娘养的，也算个家。
走一步看一步吧，往后不管去哪，先得活下去。
太阳出来了，金色霞光从东面坡顶飞过，天上云彩都变成了金黄颜色。
石头肩上背着铺盖，轻松向北走着。马枪卷在铺盖里，让石头装作打短工，帮着收麦子的农民。
绳子系着活扣，一扯就能打开。盒子炮枪盒也在铺盖里，但枪身己握在石头手上。
和马枪一样
，盒子炮也是好东西。之前团长副官教过石头，昨天马振德又说了一遍。盒子炮分为两种，一种是扣一次扳机，打一发子弹，弹匣最多装十发。
缴获汉奸刘贵的，是第二种。这种盒子炮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发，调到快机，就跟花机关那样突突，长弹匣可以装二十发子弹。只可惜刘贵太过抠搜，都是小弹匣，只能装十发。
石头双手握着盒子炮，边走边瞄准了前面小树。他还没打过盒子炮。
团长和副官都是勃朗宁手枪，也叫撸子。那种枪精致小巧，代表着在队伍里的身份地位。团长还答应过石头，找机会让他打几发，但最终没有打成。
团里警卫排大都挎着的是盒子炮，但他们嫉妒团长对石头太好，连摸都不让摸。
那帮家伙也没眼色，团长都上阵地了，还是躲在后面，守卫着团部。团长在哪，那儿不就是团部么？还不如他这个勤务兵，就跟着团长。
其实石头并没有资格给团长当勤务兵。作为上校团长，勤务兵规格也高，至少一等兵。但这是在战时，团长自己又乐意，也就没人挑毛病了。
一小时后，走出了山林，走进视野开阔的荒野之中。站在一棵小树下，石头收起盒子炮，将它与马枪并排，捆扎在铺盖里。
重新把铺盖背在双肩上，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之下，山林一片安静。小阳山己隐藏其中，避开了石头的视线。
也没人跟来，这个时候山寨应该在吃早饭。吃过早饭，宋喜峰和赵栓子等老兵还要去招兵，留在山寨里的新兵兄弟接着训练。
就这么走了？石头仰起头，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