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到时候团体战的时候，他们不必防自己人的后背？」斯巴达克斯说。
「我不指望他们信对方。」塞拉斯说，「只需要到那天，他们记得今晚，知道有纠纷的时候，不只有火拼这一条路。有了这一回，就够开头了。」
斯巴达克斯沉默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练弯刀磨出的老茧，指节粗大，关节变形。
「希腊人。」
「嗯。」
「你不像角斗士。」
月光从食堂后门外照进来，在斯巴达克斯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没做到的事，或许你能做到。」
斯巴达克斯往后退了半步。「西墙那里有个医务室，替学校管伤病的是个希腊女人，叫阿格里皮娜。你的伤，可以去让她看看。」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塞拉斯靠在墙上，看着色雷斯人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外的夜色中。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左肩的淤伤闷闷地胀着，从肩头延伸到锁骨下方。他的右脚踝外侧裂着一道口子，那是前一日对练时被木剑的棱角划开的，结了层暗红的痂，走路时每一步都扯着痂口的边缘。
他起身，往学校西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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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的石屋门口垂着一道厚布帘。他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气味。
醋的酸，蜂蜜的甜，烧焦皮肉的糊味，还有一缕一缕风乾草药的苦味。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里面靠墙有一张桌子，一排器械摊在一块亚麻布上：薄刃的手术刀丶细长的探针丶两端弯成钩的骨钩丶夹碎骨用的镊子丶撬骨头的铜杠杆，还有几柄长短不一的烙铁。
桌子下面排着一列陶罐，分别封着葡萄酒丶醋丶蜂蜜和橄榄油。墙角一只炭盆烧得正旺，一根烙铁斜插在通红的炭火里。桌子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一层灰水。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着。
她面前的床上躺着一个被两个助手死死按住的高卢人，他的左小臂从中段折断，白森森的断骨顶破了皮肉支棱在外，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摊。
两个助手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和腿，他的嘴里横咬着一截皮带，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压不住的闷吼。
女人没有半分迟疑。她抄起案上的陶罐，把葡萄酒浇在断口上，冲掉血块和泥沙。
高卢人浑身一抽，吼声陡然拔高。她随即探手到炭盆里，抽出那根烧红的烙铁，对准断口旁一处还在突突冒血的地方，「嗤」地按了下去。
一股白烟腾起，焦肉的气味散开，但血也止住了。高卢人的吼叫拔成一声短促的丶近乎崩断的嘶鸣，整个人在两个助手手底下剧烈地弹动起来。
女人却没有抬眼。她扔下烙铁，两手扣住断骨的上下两端，又取过那柄铜杠杆抵进骨缝，手腕一沉一送，「咔」的一声轻响，错位的断骨被她重新顶回了原处。接着上夹板丶亚麻布带，一圈一圈缠紧。最后她挑起一团掺了没药的蜂蜜，厚厚敷在缝合好的创口上。
从头到尾，她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抬下去。」她直起腰，随手在围裙上擦掉血，「灌他一碗灰水，能让骨头长得快些。三天不许下场。」
两个助手架起那个面无人色的高卢人走了出去。
女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帘边站着的塞拉斯身上。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得微微卷曲。她的手上沾着血和药，穿着一身旧的布袍。她有着希腊人的五官，颧骨高丶眼窝深，鼻梁挺直，鼻头小巧精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开启，下巴微微抬着。哪怕穿的是和所有奴隶一样的粗布衣裙，她走路的姿态也不像一个奴隶。
「坐。」她说。
塞拉斯在空出来的凳子上坐下。她坐在他对面，托起他的脚踝，拇指顺着踝骨按下去，转了半圈。
「没断，筋扭了。」
她拎过陶罐，倒了些酒冲净伤口上的痂血和泥沙，又取来没药蜂蜜抹上去，动作麻利。亚麻布带在她指间翻飞，几下就把脚踝缠得服服帖帖。
她一边缠，一边用希腊语开了口。
「学校里都在传你的事，先是在拍卖台上三秒撂倒屠夫，又打败了狼牙和古尔德。」
塞拉斯抬了下眼。她说的是科林斯一带的希腊语，他回了一句：「你是斯巴达克斯说的那个阿格里皮娜。」
「讯息挺灵通的。」她头也没抬，继续缠完脚踝，打了个结，然后直起身。「还有哪有伤？」
塞拉斯指指左肩。
「把上衣脱了。」她一边说，一边开启了一个罐子。一股酸涩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醋和蜂蜜按比例混合的药膏。她用两根手指挑了一团膏体，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温度和稠度，然后涂到塞拉斯的左肩瘀伤处。
涂完药膏，她的手指移到塞拉斯的锁骨下方，沿着三角肌前缘往下滑了一点，按在了一个位置上，那是肩关节脱臼之后，复位的检查点。
她按下去。
塞拉斯没有任何反应，因为那里什么事都没有。系统的治疗药剂早就把脱臼修复了，关节囊丶韧带丶肌腱，全部归位，乾乾净净。
阿格里皮娜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几秒。她没有说话，但眉心微颦。
最终，她把手收回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拿起蘸了醋蜜膏的亚麻布条，开始处理他肩上的淤伤。
「你恢复得不慢。」她淡淡的说。
她似乎看出了塞拉斯的内外伤恢复速度有些不一致，但没有点破。
塞拉斯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也没有承认。
她把最后一块亚麻布压实，手指在他肩上多留了一瞬。
「伤口每天换一次亚麻布，用醋蜜膏，不要碰水，训练的时候不要用这条胳膊格挡。」她收回手，开始收拾案上的器械，把它们一件一件擦乾净，理回亚麻布上。
塞拉斯看着她收拾的动作，开口：「你原本不是奴隶，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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