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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257章 血浸绝壁

绳子一吃上塞拉斯的重量,就往岩石的棱角里勒进去,塞拉斯的脚离开了悬崖。

下面是空的。

他的胃猛地往上一提,那是身体在告诉他:脚下没有地了。他强迫自己别去看,眼睛盯住面前的岩壁,手交替着往下倒,脚配合着一下一下蹬着崖壁下降。绳上的粗纤维像无数根细针,每下降一把,就在掌心拉开一道新的口子。

他的脚尖在岩面上点到一个突起,刚想借力歇一口气,那块石头「咔」地碎了,碎块顺着崖壁砸下去,半天才听见底下闷闷的一响。

他离地还远。

他往上看,黑暗里十二条绳子一字排开,每条绳上都挂着人,像一串挂在屠夫钩子上的肉。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风从崖壁的侧向灌过来,把他的身体往侧面推,绳也跟着荡起,他整个人贴着岩壁划过去半步,肩膀重重撞上一块凸岩,疼得眼前发白。他咬住牙没出声。

下降了大约一百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走。连续攀降这么久,前臂的肌肉烧得像着了火,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抓不住那根绳子。

崖壁这一段渗着水,滑得脚踩不住,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两条胳膊上。他试着把绳子在小臂上多绕半圈,分担一点,但就在他松开一只手去绕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往下一沉——

绳子从他另一只手里溜了出去。

他往下掉了几步,那一瞬间他的整个胃像被掏空了。他的指甲在绳上死命一抠,重新攥住,整个人挂在半空荡了两下,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瞬间浸透了里衣。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头顶的声音。

是一个人想喊丶却只来得及倒吸进去一半的那种气声,紧接着是手掌在绳上失控滑动的声音,又急又快。

塞拉斯猛地抬头。

一个黑影从他左侧不到五步的地方直直坠下来。

那人的十根手指还死死保持着抓住绳的形状,但手里空空如也,绳子早从他脱了力的掌心溜走了。他擦着崖壁往下栽,撞断几根藤蔓,然后急坠下去,转眼被下面的黑暗整个吞掉。

几秒种后,崖底传来一声骨肉撞在石头上的响声。

在这死寂的崖壁上,它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整面崖壁僵住了。

三十九个人钉在绳上,没一个敢动,连呼吸都缩了回去。塞拉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岩面上,眼睛闭了几秒。一个字都不能出,任何声音顺着崖壁滑下去,都会惊醒山脚下那三千个睡着的罗马人,让刚才那个人白死。他重新松了一点绳子,咬着牙继续往下。头顶上,其余的人也跟着一寸一寸地动了起来,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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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

塞拉斯落地的那一刻,腿肚子的肌肉都快抽筋了,他扶着崖壁站直,脚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

那个坠下来的人就摔在崖根一块突出的火山岩上,仰面朝天。深色的卷发泼在碎石里,是那个出发前咧嘴笑了一下丶想显得不怕丶握绳的手却在发抖的年轻人。塞拉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双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放大,倒映着头顶那片稀薄的星光。右半边脑袋塌陷了进去,黑乎乎的一摊从底下漫开,在碎石缝里慢慢扩大,浸到了塞拉斯的鞋边,还是温的。腐烂葡萄的甜味里,钻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塞拉斯单膝跪下,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三十九个人陆续落了地。阿提洛斯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左小臂被崖壁上一块尖岩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肘滴了下来,他用牙咬住衣角扯下一条布,单手在伤口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有两个日耳曼大汉的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他们是蹭着崖壁下来的,可他们在矿山里攀过比这更险的矿道,所以落地之后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

纳尔泽已经摸清了前面的地形,他蹲在碎石上,用手指在地上飞快地划出一道线。

「崖根到罗马营盘的后墙大约两百步。」他的指尖点了点中间那段,「都是平地,没有壕沟,没有栅栏。他们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人从背后这面悬崖上下来。」

众人蹲在碎石地上等待。

山的另一面,天际线被一片越烧越旺的橙红顶了起来,克里克苏斯的高卢人按计划点火了。成百上千个嗓子撕开夜空一起吼叫,金属砸金属的声响顺着山体灌过来。

塞拉斯盯住罗马营盘那一侧,原本在帐篷区后缘,来回踱步的两个哨兵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了,全跑向了火光和喊杀的方向。所有罗马人的眼睛,今夜都被钉死在了东面那条山道上。

塞拉斯站起来。他拔出腰间那柄罗马短剑,把眼前三十八个影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他把进营之前反覆交代过的话,又用口型无声地过了一遍:进了帐篷区,别去管那些睡得正死的小兵。先杀会发号的丶会举旗的丶会传令的。号角一吹,军旗一举,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这上千罗马人,就能在黑暗里重新聚拢成阵。

但只要让号角哑了丶旗倒了丶传令的死绝了,他们就只是一群挤在帐篷缝里丶谁也指挥不动谁的睁眼瞎。

这三类帐篷并不难认。号手的帐子外头支着一副木架,那弯沉重的号角和一张狼皮就晾在架上。旗手的帐门口,必定插着百人队的军旗,黑暗里也不难辨认出那杆子的轮廓。至于口令官,全围着百夫长那顶大帐转,那帐子比普通帐篷高出一大截,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岗,还戳着一根木杖。

塞拉斯收剑在手,迈步朝罗马营盘走去。三十八个影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又在踏进帐篷区的那一刻,像水渗进沙里一样,分头散开。

帐篷区后排,帆布帐篷一顶挨着一顶,背对着崖壁搭成一排。山道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把里面的人全惊醒了,帐子里一片乱响,有人在黑暗里摸甲胄,有人踢翻了水罐,有人扯着嗓子问「前面怎么了」。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背后那面没人防的崖壁。

号手丶旗手丶口令官那几顶要命的帐子,自有纳尔泽带人去料理。塞拉斯只认准一个方向:营盘正中那顶最大的帐篷。挡在这条直线上的罗马人,他一个一个杀过去。

一个罗马兵光着脚掀帘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撞见眼前一个黑影,愣了半秒,「谁——」

「谁」字还没说完,塞拉斯的短剑已经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肋间,一直送到没柄,左手同时捂住他的嘴,把剩下半句和那口血一起堵了回去。

他顺势把人按倒在帐篷的阴影里,抽出剑,血溅在帐布上,「噗」地洇开一片黑。那人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

塞拉斯弯着腰钻进了挡路的第二顶帐篷。

里面两个罗马兵正背对着帐门,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甲。一个听见动静,扭头:「瓦勒里乌斯?是你——」

塞拉斯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地朝同伴看。

另一个兵这才反应过来,张嘴要喊,塞拉斯的剑已经从下颌处捅了上去,钉穿舌头,扎进上颚。那声喊变成喉咙里一团「嗬」的闷响,咽了回去。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软倒下去,塞拉斯一手按住一个,让他们无声地滑到地上,没让甲片磕出半点响。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钻出帐篷。

阿提洛斯在左翼。他的打法跟塞拉斯那种贴身摸杀完全不一样,这个农夫冲在最前面,挥舞着左手那面圆盾。

第一个迎面撞上来的罗马兵被盾面正砸在脸上,「咔」一声鼻骨塌了,整个人仰面摔出去,后脑磕在帐柱的铁桩上。阿提洛斯一脚踏住他的胸口,短剑往锁骨窝直插下去。

第二个罗马兵从侧面的帐帘后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柄长矛,朝阿提洛斯捅去。阿提洛斯一个滑步避开,闪到罗马兵面前,抬起盾砸去,盾缘正砸在那人持矛的手腕上,「啪」的一声,对方腕骨断了,矛掉在地上。那兵抱着手腕刚弯下腰,阿提洛斯的膝盖已经顶碎了他的脸。

整片帐篷区里,每掀开一道帐帘,里头就只剩两种声音:闷在喉咙里的半句话,和金属切进皮肉时那一声潮湿的「噝」。

与此同时,纳尔泽在暗处做着今夜最要命的活。

他藉着山道方向漫天的火光,那几顶最重要的帐篷在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小帐里凸了出来。他贴着阴影一路摸过去,短弓在手里拉满。

第一顶是号手的帐子。帐门外支着一副木架,上面放着号角和狼皮。

帐里的人刚被山道的喊杀惊醒,赤着脚掀帘冲出来,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就往架上去够那号角。但他的指尖刚碰到号角冰凉的表面,纳尔泽的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脖子,从另一侧探出半截箭头。

号角「咣」地砸在地上,号手栽倒,脸朝下趴进泥里,那截灌了血的铜号角,再也没能贴到他的嘴边。

旗手的帐门口插着百人队的军旗,杆子在火光里投出一道长影。

旗手死得更快,他举着队旗刚跑出三步,一支箭就从背后扎进他左侧的肋缝。旗杆脱手,戳进泥地里立了一瞬,又慢慢倒下,那面绣着百人队记号的旗子,盖在了他自己的尸体上。

口令官不必满营去找,他们的帐篷就在百夫长那顶大帐周围。

纳尔泽和两个日耳曼人贴着帐壁摸到帐篷前,一个挑帘钻了进去,三四个口令官正手忙脚乱地翻找写着夜间口令的小木牌,要赶着把令一道道送出去。

但他们一个都没能送出去,箭从掀开的帐帘外射进来,刀从日耳曼人手里挥出来,一个接一个,把他们钉死在了帐篷与帐篷之间。

在营盘的另一头,一个罗马百夫长正扯着嗓子想把自己的人聚拢起来。

他是个打过仗的老兵,听见东边山道的喊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他张口就吼:「列阵!列阵!都给老子靠拢——」

但没有号声应他。

号声本该在这一刻响彻全营,把这道命令同时送进每个百人队的耳朵里,让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收拢,但号角哑了。

他扭头去找本队的旗,黑暗里,旗是唯一能让散开的弟兄认出「往这儿来」的东西。但旗子也没了,连个杆影都找不见。

他一把揪住一个从身边跌撞跑过计程车兵:「口令官呢?!」

那士兵满脸是血,眼睛瞪得溜圆,根本没认出他,反手就是一刀,嘴里嘶声尖叫:「滚开!滚开——!」

百夫长堪堪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削过去。他还没来得及骂,侧面「轰」地撞过来一群人。四五个没头苍蝇似的罗马兵,被火光和喊杀赶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人多的地方挤。他被撞得一个趔趄,仰面跌进两顶帐篷的夹缝里。他伸手去抓帐绳想爬起来——

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他张嘴想喊,喊出来的是血。一个戎马半生的罗马百夫长,没死在敌人的刀下,被自己的弟兄活活踩进了泥里。

整座营盘都是这样的死法。

一个新兵抱着盾蹲在帐篷后发抖,听见脚步声扑过来,猛地挺剑就刺,「噗」地扎进一个人的肚子。藉着火光他才看清,那是同一个帐篷里睡了三个月的同乡。

喊声丶哭声丶求饶声丶骨头被踩断的声音,搅成一团,但大半都不是塞拉斯他们那四十个人砍出来的。

整座维苏威东侧的天,被火光烧成了血红,山道口的佯攻声也喊到了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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