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瓦利尼乌斯坐在马上,看着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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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苏威的山顶有一缕烟,可能是火山的,也可能是奴隶的,他懒得分辨。八千人在他身后展开成行军纵队,鹰旗丶号角丶铁钉军靴在卡普阿的官道上,踏出他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那是罗马军团走路的声音,整齐丶沉重丶不容置疑。
一个年轻的军事保民官策马追上来,脸上带着出城时就没散过的兴奋。「长官,叛奴下山了。整窝都下来了,往南去了。」
瓦利尼乌斯皱了一下眉。
他在赶来的路上,盘算过怎么剿灭这群逃奴。格拉布鲁斯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方法其实没错。把下山的路堵死,那几千张吃饭的嘴,就会被困在那座没水没粮的山头上。困它一两个月,不必动一刀,山上自己就会饿出瘟疫,饿出内乱,饿出满地的尸首。
但他来晚了一步。那群逃奴,赶在他封山之前,自己从山上下来了。
「他们说叛奴有上万人。」保民官又补了一句。
瓦利尼乌斯哼了一声。他在西班牙跟塞多留的老兵打过仗,在那里,一万个真正计程车兵,能把一座城啃下来。
但这一万个是什么?是牧羊人丶磨坊奴丶矿坑里挖了一辈子石头的色雷斯人,是一群连盾都端不平的逃奴。虽然格拉布鲁斯带着三千守备队,一个晚上就输光了。但格拉布鲁斯带的是什么?是罗马城里的小贩和欠债的农夫,连壕沟都不会挖。
「上万人。」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肉,「那就是上万头羊。」
保民官笑了,身后的纵队里也传来零星的笑。这趟差事在出发时,就被当成了打猎。抓几个逃奴,钉上十字架,回罗马领赏。有人甚至带了铁链,打算专门用来牵那个会说希腊话的丶传说叫塞拉斯的家伙。
瓦利尼乌斯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
「两个礼拜。」他对保民官说,「两个礼拜后,我把他们的脑袋装进桶里,运回元老院。」
他没有看见,山脚那片林影里,有一双眼睛,已经把他这支队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旗丶甲丶马丶车,连他亲卫的箭袋里有几支箭,都数清了。
十天前,奴隶们下了山。
维苏威的旗插下去还不到三个月,方圆百里的奴隶就疯了一样往山上涌。磨坊的丶矿坑的丶田庄的丶牧场的。几百人变成了几千,几千变成了几万。
这正是塞拉斯当初要的。
一支刚刚举事丶尚未站稳脚跟的队伍,是经不起在平原上,被罗马军队逮住决战的。但维苏威这座山易守难攻,名声又传得足够远,恰好可以当做一面旗号。
奴隶们朝着山顶的旗帜聚拢过来,而罗马人却一时奈何不了他们。在最危险的头几个月里,是这座山替他们挡住了罗马人。也正是这座山,把方圆百里之内的奴隶,一批接着一批地替他们招了上来。
然而,这座山终究不是用来长住的。
山上既没有足够的水,也没有可供耕作的田地。几万张嘴,几千头牲口,只需要一天,就能把一面山坡的草啃光,把一条沟谷的水喝乾。驻扎得越久,这座山就越像一只逐渐收紧的口袋。愿意上山的奴隶聚的差不多了,继续守下去,被困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塞拉斯一直在计算着日子,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时刻:附近的奴隶已经吸引得差不多了,而这座山还刚够养活他们。再早一些,奴隶还没聚齐,再晚一些,粮食和水会先一步见底。
他下达了命令:下山。趁着自己仍然能够选择时机丶选择道路丶选择下一处落脚之地的时候,离开这里。
下山之后,去哪里?
塞拉斯选择了一路向北,向着那道横在天际丶终年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进发。
跟着他的这几万人,来路各不相同。色雷斯人丶高卢人丶日耳曼人丶叙利亚人。但他们都是被罗马用铁链锁进义大利的,而他们的家,全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侧。
塞拉斯比谁都明白,奴隶掀不翻罗马。一百个斯巴达克斯也掀不翻。
这座帝国太大,此刻的罗马,正站在征服世界的顶峰,苏拉内战的血迹还没干,地中海的财富与奴隶,正源源不断地被运进城内。仅凭几万个挥舞着长剑的角斗士,根本无法推翻现在的罗马。
但掀翻罗马,本来不是他要做的事。
他要做的,是影响历史,改变这场起义的结局。
原本的历史中,这几万人到最后,一个也没能回到雪山的另一边。他们被一支又一支罗马军团追上丶合围丶碾碎。无人翻过阿尔卑斯,无人生还。
他现在要做的,是带那些人翻过那道雪山,逃出罗马,回到他们的故乡。
但在下山之前的那些日子,山上的自由军团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塞拉斯让人把缴来的罗马刀剑当模子,架起熔炉,把抢来的农具丶砸断的脚镣丶烂铁皮,一炉一炉地熔了,浇出成千上万把粗糙丶却照样要命的短剑和长矛。
但光有刀也不够,他和卡尔纳丶斯巴达克斯丶希拉罗斯,把那上万个连彼此的话都听不懂的人,按民族强行打散丶混编,练盾墙,练伫列,练听号丶看旗。纳尔泽从里面挑出最会骑马的,编成了一支侦察轻骑。
从山上下来的,已经不是几百个普通的逃奴了。是一支有方阵丶有斥候丶有统一号令的军队,一支敢在平原上,跟罗马军团正面掰一掰手腕的军队。
只是瓦利尼乌斯还不知道。在他眼里,那依旧是上万头等着被装进桶里的羊。
军报送到的时候,中军帐里炸了。
斥候人还没进帐,声音先撞了进来:「瓦利尼乌斯带着八千人——已经过了卡普阿。」
阿提洛斯第一个跳起来。「八千!来啊!上回那三千个,我还没打够!」恩诺玛伊在他旁边低低地应了一声,两人像两头闻见了血的牛。克里克苏斯从帐柱边直起腰。「终于来了,高卢人等够了。」
帐里一片摩拳擦掌的喧响。希拉罗斯按住阿提洛斯的肩膀,但这个前百夫长,自己眼底也烧着一团火,他太久没见过一支真正的罗马军了。连一向沉默的纳尔泽,都把手里磨了一半的箭头收了起来。
只有塞拉斯没动。
他站在一块用来当桌子的石头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低头看着上面的简易沙盘。上面有一座用碎石垒出来的维苏威山,和南面一大片平展的坎帕尼亚平原。
斯巴达克斯注意到了。他坐在帐角,没掺和那片喧闹,「你在想什么?」
塞拉斯拿起炭条,在表示罗马军和自由军团之间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我在想,瓦利尼乌斯这会儿,大概正跟他手下人说,两个礼拜他就能把咱们打败,捉回罗马。」
帐里安静了一点。
「他没说错。」塞拉斯把炭条一转,「如果我们按他想的那样打。」
阿提洛斯没听懂。「按他想的打……不就是打吗?他们八千个,咱们一万多个,怕他?」
「没那么简单。」塞拉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帐里每一张脸,「八千个罗马正规军,列阵丶推盾丶投枪丶拔短剑……这一套,他们练了多久?我们这一万人,这一套才练了多久?」
「现在,在这片平地上,照他选好的时候丶他摆好的阵,跟他正面撞盾墙——」
他停了一下。
「也许撞得赢,也许撞不赢。但这种仗,只要输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我们没有第二个一万人。」
帐里刚才烧起来的那片火,被这句话浇得冷下来了。
「我们会有跟他们摆开了打的那一天。」塞拉斯接着说,「但不是今天,不是在他选的地方,更不是用他想要的打法。要打,就得等到我们占尽了便宜丶他那八千人最虚的时候,再打。」
「那一仗,我要它只许赢,不许输。」
「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不正面接战。」
帐里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下文,但这显然不是他们想听的下文。他们想听的是冲锋,是血,是又一面插着罗马人脑袋的旗。
塞拉斯把炭条按到那块铺在石凳上的亚麻布上,他慢慢地写下一行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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