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利尼乌斯坐在马上,看着对面那道阵线,看了很久。
那不该是一支奴隶军该有的样子。
三个月前,他要是看见这道阵线,会以为那是罗马自己的军团。
前排是清一色的罗马大盾,盾面拼得很整齐,盾沿压着盾沿。盾后是缴来的罗马头盔丶罗马胸甲,在朝阳底下泛着一层冷光。号角声里,那道阵线分成一段一段,段与段之间留着百人队该留的间距,进退之间,听得懂号丶看得懂旗。这是一支学会了罗马怎么打仗丶用罗马的甲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军队。
只有一样东西,是罗马军团里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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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
罗马计程车兵列阵,是因为长官让他们列。对面那群人列阵,是因为他们想杀人,想杀得很久了。
瓦利尼乌斯见过千军万马,可他从没在任何一道阵线上,见过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这边,像一片等着扑食的野兽。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八千变成了五千,五千里能站直的,不到四千。他们一个月没睡过整觉,一个月没打过一场能赢的仗。
昨天,他们的两千个袍泽,在半个钟点里被那群逃奴剁成了肉泥。此刻他们披着甲,握着剑,列着阵,但胆气早就没了。
那个年轻的保民官策马凑到他身边,嘴唇发白。「长官……我们,要打吗?」
「列阵。」瓦利尼乌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号角吹响了。
对面那道阵线的中央,塞拉斯看着罗马人慢慢压过来。
斯巴达克斯按着弯刀站在他左侧,那把刀已经出了鞘。阿提洛斯在更前一些的位置,扛着他那把重剑,肩膀一耸一耸地活动着,像头等不及的牛。克里克苏斯带人压在右翼,黑压压的一片,瞪着从昨天起就杀红了的眼睛。
斯巴达克斯看向塞拉斯。这位色雷斯人这一个月跟着塞拉斯退丶跟着他绕丶跟着他熬,憋到今日,一双眼睛里烧着的全是火。「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塞拉斯在策马转过身,目光掠过身后那一张张,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脸。
「弟兄们!整整一个月,我们退却,我们迂回,我们将每一口屈辱咽下去,只为换来今日这一刻!我们被这些罗马人在身后追得食不下咽丶夜不能寐,为的就是今天,在这里与他们面对面地了结此事!」
他反手朝北一指,指向平原的尽头,远处的雪山。
「都看见那道山了吗?翻过那道阿尔卑斯山,便是我们各自的家园,是色雷斯的山岗,是高卢的密林,是日耳曼的河流!如今,横在我们与家园之间的,只剩下一样东西——」他的剑锋直直指向对面那道正在逼近的罗马战阵,「是他们!是这支追了我们整整一个月丶自以为是的军团!」
阵线之中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如同火星落进了枯草。
「昨天,他们的两千先锋,已经横尸在我们脚下的泥泞里!」塞拉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我们要将这剩下的一支,从我们北归的道路上彻底清除!击溃这支军团,挡在我们与家园之间的阻碍就少了一点。击溃这支军团,我们离故土,便又近了一程!」
「待到日落,」他一字一顿,「我们要让罗马的每一座军营都知道,胆敢追剿自由军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一万余人的呐喊轰然炸裂,盖过了对面的号角,撞在两侧的山壁上,久久回荡。
塞拉斯收回剑,重新望向那道渐渐逼近的罗马战阵,眼中是被压了整整一个月丶此刻终于得以出鞘的锋芒。
他抬起手。
整道自由军团的阵线立刻有了反应,前排的大盾「咔」地一声压低,盾沿斜斜地朝上抬起。这是他们前段时间在希拉罗斯和卡尔纳的指导下,一直在练的动作,用来挡投枪。
罗马人的第一波投枪到了。
数百支投枪带着风声,几乎在同一瞬砸进自由军团的前排。自由军团斜举的盾面接住了大半,枪头狠狠凿进木盾,颈部一弯,再也拔不出来,一支支沉沉地拖坠下去,压得人抬不起手臂。前排索性连盾带枪一并丢开,空手退到了第二排的盾后。
后排立刻顶了上来,阵线塌陷的缺口合上。
也有从盾缝里钻进去的投枪,凿穿血肉,惨叫炸开。但那不过百十人里的几个,对这道一万余人的战阵,连一道裂痕都算不上。
罗马人投出了第二波。
这一次,自由军团没有再等。
「号!」塞拉斯吼。
进攻的号角撕开了清晨。平原上,自由军团的战阵,第一次朝前压了出去。
两道阵线撞在了一起,发出的声音像两块巨石在半空中被砸碎。盾砸上盾,铁咬进铁,几千人同时撞在一起,前排的人被后面顶着,谁也退不了,谁也躲不开,只能向前冲杀。
第一排倒下去的人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人踩着往前涌。喊杀声丶惨叫声丶铁器刺进血肉的声音,搅成一团。
斯巴达克斯撞进了盾墙。
他吼了一声色雷斯的土话,又短又野,像一头扑食的兽在出爪前的闷哮。他把那把色雷斯弯刀斜着劈下,藉着冲势,连人带盾把一个罗马兵劈得歪向一边。接着刀势不收,反手一抹,又削开了第二个的咽喉。血泼了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弓腰向人最密的地方钻。
一个罗马百夫长挺剑刺来,他侧身让过半步,左手一把抓住对方持剑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弯刀顺着那条胳膊削上去,从手腕一直削到肩,对方那条胳膊连着半边肩甲落进了泥里。盾墙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口子立刻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撑大丶撕开。
「跟上!」他回头吼了一句,声音穿过满场的喊杀,「跟着我,往里——杀!」
角斗士在盾墙前撕开了口子,跟在他们身后涌进去的,是被希拉罗斯按罗马操典练出来的奴隶们。他们端着缴来的罗马大盾,迈着练了几百遍的步子,盾沿压着盾沿,一排一排往缺口里灌。前排的人捅一刀就矮身退到后面,后排立刻补上来再捅一刀。
这是罗马人自己教给世界的杀法,今天被一群曾经的奴隶,原样还给了罗马人。角斗士是撕开伤口的牙,这些人是顺着伤口钻进去丶把它越撑越大的洪水。
阿提洛斯抡着大剑砸进了另一段。一个罗马什长想用盾顶住他,阿提洛斯抡着那柄重剑劈下来,把对方连盾带肩膀剁开半边,惨叫卡在喉咙里就断了。
第二个罗马兵从侧面捅过来,阿提洛斯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盾沿,直接把对方连人带盾拽得转了个身,露出后背,大剑一剁,从肩胛骨劈到腰。
他咧着嘴,满脸是血,红着眼睛只往人堆里扎,每一剑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这才——叫——打仗!」他边砍边吼,声音里全是这一个月压着无处释放的痛快。
恩诺玛伊在他不远处。这个日耳曼人没有剑,因为他嫌剑不够分量。他抡的是一柄从罗马辎重里抢来的开山大斧,斧头比人脑袋还大。
他不躲,不格挡,任凭罗马短剑在他胳膊上丶肋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只管抡着斧子一下一下往下砸。
「砸!」每一斧落下,他喉咙里就滚出一个字,像在给自己打拍子,「砸!砸!」
砸中盾,盾裂了。砸中盔,盔陷进去了。砸中人,那人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罗马兵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避开那道一砸一个血窟窿的弧线。
右翼,克里克苏斯带着他的人,像一张铁犁,直直犁了进去。
「高卢——!」他扯着嗓子吼出那个词,自由军团中的高卢人也跟着他吼了出来。
克里克苏斯的剑已经卷了刃,他随手抢过一柄罗马短剑接着捅。短剑断了,他抱着一个罗马兵滚进泥里,用拳头,用牙,用石头。等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糊满了血,分不清哪滩是别人的,哪滩是自己的。
在那条血淋淋的战线上,三个月前还在角斗场里互相算计丶彼此瞧不起的人,今天并肩作战。
色雷斯人砍翻一个罗马兵,旁边的高卢人替他挡下另一个补上来的。「左边!」有人用色雷斯话喊。高卢人听不懂,但他懂那个语气,反手一刀替他剁翻了摸上来的罗马兵。一个日耳曼大汉被三柄短剑围住,吼着用母语骂街,两个色雷斯角斗士不知从哪儿杀过来,一左一右替他劈开了那个圈,三个人背靠着背,谁也没听懂谁在喊什么,但三把刀都朝着罗马兵。
这些人在角斗场里,曾被逼着拿对方的命换自己活命的一天。他们说不同的话,敬不同的神,背地里谁都信不过谁。但此刻,他们的血溅在同一片泥里。
把他们拧成这一股的,是山顶那面旗,是那个会说希腊话的人,是一个谁也没说出口丶却谁都渴望的目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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