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送到罗马的时候,瓦利尼乌斯也被押回了元老院。他肩上的箭伤还缠着布,人已经从法务官,被贬成了一个普通公民。按律,他要在被剥夺一切之前,做最后一次申辩。
他站在议厅中央,对着一排排坐着的元老,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拒绝战争!」
满座静默。
「他不列阵!他不接战!他不守任何一座城,不打任何一场仗!我追了他一个月,行军八百里,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过。这不是战争!世上没有人这么打仗!」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元老,白眉毛皱成一团,困惑地看着他。
「那……你是怎么输的?」
瓦利尼乌斯张开了嘴,却不知道回答什么。满座的元老看着他,一片茫然。
最后,还是那位老元老打破了沉默。他没再问瓦利尼乌斯,而是转向身边的人,问:
「所以,那群叛奴,究竟有多少人?」
议厅里立刻吵了起来。有人说一万,有人说三万,有人说被夸大了,有人说还在涨。所有人都在争那个数字。但没有一个人问,那群奴隶,究竟是怎么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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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敌瓦利尼乌斯。评级:S。】
【共鸣树二阶节点:共鸣·破阵启用】
【共鸣源:独自或率队凿穿成建制的敌方阵列/防线。
效果:当你的冲击命中敌阵接合部或薄弱点,那一击的穿透与冲散范围扩大,不再只是撞进去,而是将阵型撕开一道口子,让后续部队涌入扩大战果。】
【奖励:积分+800】
塞拉斯关掉系统面板。斯巴达克斯走到他身边,弯刀上的血还没擦乾。这位色雷斯人望着那片正在被清扫的战场,望着那些要为自由拼命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说……我们能翻过阿尔卑斯山回家。」他终于开口,「是真的?」
「是真的。」塞拉斯说。
斯巴达克斯没再问。他第一次觉得,跟着这个希腊人走,也许真的能走到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敢想过的地方去。
不远处,克里克苏斯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擦着他那把卷了刃的剑。
他赢了。今天这一仗,他犁穿了罗马人的阵,杀得比谁都狠。但他擦剑的手,越擦越慢。
他想要的,是高卢人脸对脸丶刀对刀丶堂堂正正地,把罗马人砍倒在地上。
但这一仗,赢得最漂亮的那一笔,不是他那把卷了刃的剑,是那个希腊人嘴里念的十六个字,是退了一个月丶躲了一个月,最后才让罗马人自己撞上来的打法。
那不是高卢人的打法,那是别人的打法。
他越赢,心里那个声音越响:这不是我想要的赢。
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剑,擦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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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退瓦利尼乌斯之后,自由军团退进南边一道背风的山谷里过冬。上千顶帐篷顺着缓坡铺开,清晨的白霜冻住了每一根帐绳,炊烟从一座座火堆上升起来,裹着湿木柴和马粪的气味,低低压在营盘上空。哨兵跺着脚在栅栏后头来回走,拨出的白气一团连着一团。
会战赢了,营里的气氛轻松了几天。
一个叫西塔斯的色雷斯小子,挨着维鲁斯坐在火堆边,把左脚放在膝头,给围坐着的人看他脚心那个结了痂的小洞。
几天前他赤脚搬运栅木,踩上一根埋在泥里的锈钉,被扎穿了脚心。
「瓦利尼乌斯的八千人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着。没想到倒被一根破钉子给扎了。」他咧着嘴说。
众人笑了,维鲁斯没笑。
这个老色雷斯人伸手按了按那个微微肿起的洞口,让西塔斯去找阿格里皮娜,用煮过的布重新裹一裹。西塔斯满不在乎地把脚收了回去。他从小被卖进角斗场,现在第一次做回自由人,一个钉子眼,算得了什么。
第一晚,他开始咬不动干饼,腮帮上的筋一阵阵发紧。第二天,下巴彻底锁死了,嘴角朝两边死死咧开,露出整排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入夜以后,他整个人从草铺上弓起来,只剩后脑勺和脚跟撑着地,脊背朝上绷得僵直,喉咙里挤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维鲁斯整夜把他抱在怀里。这老人见过的死比谁都多,但他还是一遍遍把那孩子按平,又一遍遍被那孩子重新顶得弓起来。
阿格里皮娜跪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块煮过的麻布,却无处可用。没有药能解开那张锁死的嘴,已经晚了。
天快亮时,西塔斯安静了下来。
维鲁斯的手在他眼皮上停了很久,才把那双眼睛合拢。
讯息传到塞拉斯那里时,天已经亮了。他来到营地里住满伤病员的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帐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热气丶血腥味丶粪臭混作一团,赶不走的苍蝇叮在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上。
靠墙那几个人的伤已经发黑,皮肉肿得发亮,一股甜腻的腐味从他们身上漫出来。再往里,三个泻了好几天肚子的男人缩在角落,眼窝深陷,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营盘是仓促扎下的。粪坑挖在营地上方那道矮梁后面,一场雨水冲下来,秽物顺着坡淌进谷底那条小溪。而全军取水丶做饭,用的正是这条小溪。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罗马人来不及杀掉的人,正一个接一个,死在这座营盘自己手里。
塞拉斯走到西塔斯的尸首旁边。维鲁斯还守在那里没有走。希拉罗斯跟在塞拉斯身后,没有作声。
「瓦利尼乌斯的八千人,没能杀掉我们一百个。」塞拉斯抬手指了指那座帐篷,又指了指坡下那条溪,「但这座营盘,一个冬天就能杀掉我们一千。」
真正杀光一支古代军队的,不是刀剑。是伤口里烂开的脓,是混进饮水的粪水,是裹过这个伤兵丶又去碰下一个伤兵的丶没洗过的手。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个传一个,把整营整营的人放倒。
塞拉斯见过它怎么杀人,他要让西塔斯,是最后一个这样死掉的人。
那天午后,他定下了纪律,一条一条,不许打折扣。
全军只许喝烧开过的水,生水一口都不许沾。粪坑当天迁走,全挪到取水点下游丶离营至少二百步,每天撒一层石灰盖上。
伤员从帐篷里搬出来,按伤口分开:刀口乾净的在一起,化脓发黑的单独隔到下风的帐篷里,泻肚子的再单独一处帐篷,谁也不许串门。
包扎的麻布要先下锅煮过丶晒乾了才许用。动伤口的刀和针,每用过一次都要过火丶过烈酒,绝不许蘸着这个人的血,再去碰下一个。
希拉罗斯把这几条原样念给各队的头领听。话音未落,日耳曼人那边就炸了。
「烧开的水?」一个叫古恩特的日耳曼老兵把酒囊往地上一摔,「那是给快咽气的人喝的。我们部族喝山溪喝了三百年,从没死过人。」几个高卢人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拿用烈酒洗伤口的事打趣,说那比挨一刀还疼,但真正的男人不会怕那点疼。
卡尔纳本来不打算开口。他靠在一根营柱上,腰间别着那根百夫长藤杖,看着两个人用毯子抬着西塔斯的尸首,从火堆边慢慢走过。等那毯子抬远了,他才直起身。
「我在罗马的旗下面待过十年。」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眼睛扫过周围一圈人,「这十年里,我亲手埋掉的弟兄,得痢疾丶烂了肚子死的,比战场上战死的多三倍。」他把藤杖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罗马人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们军中有一条铁律:粪坑必须挖在下游,离营盘越远越好。这是拿命换来的。你们今天嫌它丢人,明天就轮到你们的弟兄,像这孩子一样,在草铺上抽搐着咽气。」
再没人笑了。古恩特弯下腰,把酒囊从地上捡了起来。
阿格里皮娜的伤帐当天就变了样。
帐门口架起一口大锅,从早到晚煮着麻布和器械,白汽不断。她从营里挑了二十几个女人打下手,一坛坛烈酒从缴获的辎重里翻出来,用来浇在伤口上。
第一个挨这一刀的,是个胳膊化了脓的高卢年轻人。阿格里皮娜拿一把过了火的小刀,把那块发黑的烂肉一点一点剜掉,剜到露出乾净的红肉为止。他疼得满头大汗,把所有的神都骂了一遍,但三天后,那条胳膊消了肿。第十天,他已经自己提着剑归了队。
西塔斯下葬那天,下了冬天第一场雪。
维鲁斯在新堆起的土包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掉。临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那座土包,又像是说给自己。
「瓦利尼乌斯的八千人,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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