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东边那片空地,如今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奴隶里铁匠不少,有在庄园上打过农具的,有在城里铺子里抡过锤的,还有在矿上替罗马人锻过镣铐的,凑在一起,撑起了一座像样的兵器作坊。天不亮炉火就生起来了,一直烧到入夜,风箱拉得呼呼响,铁砧上火星四溅。
塞拉斯把从各处庄园抢来的金银收集起来,盘子丶杯子丶首饰,凡是值钱的,全都让人拿去换铁。金银在他眼里不值什么,能融成兵器的铁,才是真东西。换来的生铁丶废铁丶断了的农具,统统丢进炉里。
希拉罗斯主张按照罗马军团的样子打:短剑丶标枪丶大盾。他在军团里用惯了这几样,知道每一样的好处,说起来头头是道。
塞拉斯却摇头。罗马人的兵器,是罗马人用了几百年才用顺手的兵器。想要击败罗马军团,如果偏要用罗马人最擅长的东西,去和罗马人正面较量,胜率太低。塞拉斯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专门用来对付罗马军团的东西。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取胜的,他靠的是地形优势和游击战术,先消耗和削弱罗马军团,再在这样的前提下会战,提高胜率。
但是塞拉斯同样清楚,这样的办法不可能永远奏效。罗马人会从失败里学到东西,这是迟早的事。
而且塞拉斯也不能保证,他们北上的途中一定不会经过那种,适合罗马军团展开战阵的平原地形。到了那个时候,一旦罗马军人数占优,自由军团就没有优势了。
塞拉斯在地上画了一种长矛,长得离谱,矛尖支出去老远,握矛的人和被扎中的敌人之间,还能再站下两三个人。士兵拿着这种长矛,一排接一排,平平指向前方,结成密阵。
希拉罗斯盯着地上的草图,慢慢点头,他知道这个。
「希腊人和马其顿人,」他说,「从前就是靠这种长矛阵,把罗马军团挡在矛尖外面,挡了几十年。」他顿了顿,「罗马人后来能赢,是靠把战场拖进山地丶河沟丶乱石坡,趁着这种长矛阵不能在这种地形散开,再钻进去用短剑收割。」
「所以第一条,」塞拉斯立刻接上,「用这种兵器的时候,永远不在烂地形上跟他们打。哪怕后退几十里,也要把仗摆到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地一平,阵就散不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每个矛兵腰上都挂一把像样的砍刀,或是短剑。马其顿人当年只给矛兵配了一把没用的小匕首,阵一散,矛兵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羊。我们的人不一样,长矛丢了,要照样能拔刀拼命。」
「第三条,矛阵的两边和缝隙处,要安排一队手持圆盾丶砍刀的轻步兵。罗马人要是想从侧翼钻进来,就让这些人把他们砍出去丶剁翻在阵前。」
长矛能挡住罗马人的冲锋,却挡不住他们的箭和投枪。塞拉斯要的下一样东西,是能在远处先还手的东西。
几天后,他把一具粗糙的木家伙抬进来:一截硬木臂托,臂托上面开着一道笔直的浅槽,前面横绷着一张短弓,拉开的弓弦扣在臂托后端那根木牙上,木牙一扳,弦就脱手。臂托前端立着一道小小的刻口,用来对准。臂托最前面还套着一个铁环,大得能伸进一只脚去;另有一根皮带,带头拴着一只铁钩。
替他打这东西的,是个叫德米特里奥斯的希腊老匠人,他一看图纸就认了出来。
「腹弓。我祖父那辈的人造过,后来没人用了。」他摇摇头,「那东西上弦,得把弓头顶在地上,用肚子压在弓尾的托盘上,整个人往前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才上的了弦。就算是个壮汉来用,也得顶得满头大汗,还得在肚子上垫层厚皮子,不然几下就会把人顶得喘不上气。一个熟手弓箭手一口气能射三箭,用它才射得出一箭。」
「我改了设计,不需要用肚子压。」塞拉斯说。
他指着那个铁环和那只铁钩,把上弦的方法讲给老匠人听:脚伸进铁环,踩死在地上。弯下腰,用铁钩挂住弓弦,然后不靠肚子,靠两条腿和腰,直起身来,人一站直,弦就被拉到了木牙上。
德米特里奥斯盯着那铁环看了半天。一个人身上力气最大的,是两条大腿,这个道理他懂。用这个办法,弓劲再大,也不必再拿一身肉去硬顶。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妇人,只要还站得起来,就拉得开这张弓。
「这样一来,」老匠人慢慢说,「营里那些拿不动剑的,也能上战场了。」
「正是。」塞拉斯说。
德米特里奥斯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在这间作坊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东西不算少。「罗马人也有弩。」他说,「他们用的弩,不靠弓片,靠两束绞紧的筋绳。放出去的时候,那股劲大得能把一个人连着盾牌一起钉在地上。论劲头,你这张弩是比不上它的。」
「我知道。」塞拉斯说,「我也不想和它比劲头。」
老匠人还想再说,塞拉斯却已经转过身去,看着炉火,没有再开口。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上这件东西是什么。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他曾经写过一篇对比古往今来各种弩的博文。
罗马人的扭力弩,属于其中威力最大的一类,然而也是最娇贵的一种。它的命脉全系在那两束筋绳上,而筋绳最怕潮气。下一场雨,绳束吸饱了湿气就会发软,劲头立刻塌掉大半。甚至绷得久了,自己也会松。
要让这样一件兵器始终能用,就得有专门的工匠时常守在旁边,把扭力一束一束重新校正过来。罗马军团养得起这样的人。他们的每一具弩炮后面,都跟着一队专门的工程兵,日复一日地伺候着它。
但是自由军团养不起,他们没有那样的工匠。一件兵器,如果离了专人照料,就不能上阵,那这件兵器就根本不属于他这样的军队。
他让德米特里奥斯做的那张弩,是用硬木丶牛角和筋,一层一层用鱼鳔胶粘合起来,外面再紧紧缠住的。这种弩当然也怕水,但是要比罗马人的弩要好伺候。只要粘牢了,缠紧了,放上几个月,它仍旧是它。它没有需要校正的扭力,又轻又结实。
一个女人即使把它挎在身上站一整天,胳膊也不会废掉。即使坏了,随便哪个匠人都能照着样子再粘出一张新的来。
他也想过用铁来做。一片薄薄的精铁,劲道会比这层压的木角更大,而且不惧潮湿。
但是这个念头,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被他自己否决了。
现代那种全用精钢打的弩,弓片又薄又韧,配着不怕水的弦和省力的轮组,劲大又耐用,远不是眼下这张木角弓比得了的。
但那样的弩再好,也得有那样的钢才造得出来。这个时代的铁用来打刀打矛头是够用的,但是要做出那样一片拉上千万次,还能弹回原样的弓片,却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那种钢,那种弦,那种轮组,要再过上千百年,才会有人做得出来。
他塞拉斯即使再有后世的知识,在公元前73年,也变不出这个时代没有的材料。
所以他退了一步,造的是介于罗马人的扭力弩,和后世钢弩之间的一种弩,它出现在中世纪,比罗马弩晚了上千年,又比那种钢弩早了很多个世纪。
他转回身,把那具粗糙的木家伙又往老匠人面前推了推。
「罗马人的那种弩,」他说,「是给少数老兵用的,金贵难伺候。我的这种弩,是给成百上千个从没碰过兵器的人用的。只要发下去一张弩,教会一个女人用腿上的力气上弦,她明天就能上战场。」
老匠人没有作声。
「自由军团里有的是女人。」塞拉斯说,「以前,她们在这场仗里无法出力。从今往后,她们每个人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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