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鲁斯第一个堵到拱门口。他抄起一面靠在墙边的罗马大盾,往门洞里一立。希拉罗斯抄起一杆长矛,站到他侧后。其余几个人挤在两侧的死角。
第一个罗马兵撞进门洞,被维鲁斯一盾砸翻,后脑磕在石地上。第二个被希拉罗斯的长矛捅穿了大腿。但门外的人仍然挤成一团往里钻。盾牌一面挨一面顶进来,把那道拱门塞得密不透风。短剑丶矛尖从盾缝里乱捅。维鲁斯的盾被砸得节节后退,他咬着牙往前顶,脚在湿滑的石地上打滑。
塞拉斯从侧面杀出去,剑从盾墙的缝隙里送进去,捅倒一个罗马兵。但缺口立刻又被填上了。一杆长矛斜斜刺进来,扎进他左肩,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剁断那矛杆,退回门侧。挤在死角里的一个老弟兄被矛尖捅穿了胸口,没出声就倒了下去。
「撑不住了!」有人喊。
维鲁斯的盾沿已经被砸得卷了边,他半边身子都在抖,但那面盾死死钉在门洞里,一步也不让。希拉罗斯的长矛在他侧后捅出捅进,捅一个,喊一声起义那天的口号,给自己鼓劲。
血水混着澡堂里漫出来的热水,在拱门下汪成一片。
也就在这一刻,庄园背面传来一声巨响,一阵喊杀压过了所有声音,震得脚下的石地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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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提洛斯把后门开启了。
那道门后面,卫兵早被抽空了,他们四个只撂倒两个看门的杂兵,就把门开启了。门一开,藉着坡后死角绕到庄园背面丶早就贴着墙根等候着的自由军团主力,从洞开的后门灌了进来。
被那声巨响从正面拽回来丶堵在拱门外的几十个卫兵,腹背受敌,眨眼被冲垮了。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从后院一路滚向正面,把守在正面墙根上那几百卫兵从背后掀翻。
维鲁斯撑着那面破盾,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湿地上,大口喘气。希拉罗斯丢了长矛,咧开嘴,喘着粗气笑了一声。
塞拉斯捂着左肩上的伤口,慢慢站直。他走出热水池,走过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走进了天光初亮的院子。
这座庄园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卫兵,这会儿已经躺了一地。科西尼乌斯手下那几千人并不在庄园里,他们扎在坡下平地上的那座大营。
天亮透时,那座大营也乱成了一锅粥。
营里的人是被山上的喊杀声惊醒的。他们披甲出帐,却找不到一个发号施令的。
主帅死在了山顶的浴池里,连尸首都没抢下山。他们本以为对手早往北跑了,这会儿才看清,满坡满谷全是奴隶。没人布阵,没人弹压,几千号人挤在营盘里,互相打听,越问越慌。
斯巴达克斯带着主力压了过去,罗马人扔了盾和矛,往四面八方逃跑,自由军团在后面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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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的时候,坡上坡下铺满了罗马人扔下的东西,自由军团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从死人和降卒身上剥下来盔甲,短剑丶长矛丶标枪丶大盾论捆地往车上装,还有粮车丶帐篷丶攻城的器械丶整箱的钱币军粮。
这些活儿,自由军团的弟兄们干得很熟练,因为从维苏威山下第一仗开始,他们就这么一具一具地扒罗马人的尸首,身上的甲早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这一回的家当格外厚,一整座军团的装备,连同几千人身上穿的丶手里拿的,一件没落下。
克里克苏斯站在那堆甲胄上面,一脚踩着一面缴来的大盾,正大声说着什么,周围围了一圈高卢人,不时哄笑。
塞拉斯走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他说:
「——一个执法官!统领几万人!结果呢?被人摸进澡堂,光着屁股割了喉!」克里克苏斯一脚把那面大盾踹下甲堆,「我早说过,罗马人没什么了不起。卡普阿我们能打,维苏威我们能打,泰拉莫我们还是能打。一万人在我们面前,半天就垮了。」
他转过身,看见塞拉斯,咧开嘴。
「塞拉斯。我倒想问问你,咱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翻过阿尔卑斯山?」他张开手臂,指着满坡的辎重丶满车的金银,「义大利这么肥,罗马人这么不经打。翻过那座雪山,外面有什么?都是冻死人的荒地。咱们留在这儿,杀一个将军,抢一座庄园,弟兄们有酒有肉有金子。翻出去,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的高卢人,把声音抬高,「我看,不如留下来,多宰几个罗马人,把他们的城一座座抢过来!」
高卢人轰然叫好。
塞拉斯没接话。他看着克里克苏斯,又扫过那一圈被一场大胜烧红了眼的脸。
「别做梦了。」
声音从甲堆旁边传来。卡尔纳靠着一辆辎重车,面无表情。
「你们打败的这些,都是罗马随手派出来的,都是本土临时凑起来的民兵和新兵。真正的军团不在这。」
他顿了顿。
「他们在西班牙,在东方,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罗马不怕输,输掉一个执法官,它就再派一个。败一个军团,它能再调三个。它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军团。而我们——」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输一次,就全完了。」
「你们觉得割了一个执法官的喉是大胜。」他的目光从那些高卢人脸上扫过,神情冷淡,「但在罗马那边,这会是一桩奇耻大辱。他们会把能调的军团全调来,尽全力把我们剿灭,让别的奴隶不敢再做这个梦。留在义大利,就是留在他们的刀下。」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开了。
克里克苏斯脸上的笑淡了些,但他仍然不服气。「那是你的看法。」他哼了一声。
希拉罗斯走到塞拉斯身边,朝庄园的露台抬了抬下巴。
「他们的鹰标。」
一杆罗马军团的鹰标,正插在露台的底座上。顶端的银鹰鵰像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着光,翅膀张开,爪子攥着一束金色的雷霆。这是罗马军团的命根子。
两个色雷斯人爬上露台,把那杆鹰标连根拔起,扛着它走下台阶,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扔下的武器,走到塞拉斯面前,把杆子顿在地上。
院子里渐渐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银鹰。
塞拉斯伸手,握住了冰凉的杆子。
「熔了它。」塞拉斯对身后的人说,「重新铸一座军标。」
「铸什么?」
塞拉斯抬头,看着泰拉莫正午的天。
「乌鸦。」他说,「自由军团的军标,是一只黑乌鸦。」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风从泰拉莫的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满地的旗帜和战袍翻卷。
那只银鹰当天下午就进了炉子。入夜时分,一只银乌鸦从模子里被取出来,铁匠又把它按进炭灰里搓了一遍,搓得乌黑。钉上底座的时候,炭灰的黑底子衬着银光,像一只真从火堆里飞出来的鸟。
自由军团拔营向北。那尊乌鸦军标走在队伍最前面,在夜风里无声地张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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