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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阿普利亚丘陵上那座庄园就完了。

那是一位元老的庄园。他常年住在罗马城里享乐,一年到头未必来这片产业看上一回。

替他看管庄园的是个管事,他自己从前也是奴隶,自从挣脱了枷锁丶得了主人的欢心,就立刻转过头把锁链套回同类脖子上,逼田里的奴隶逼得比谁都狠,好替远在罗马的主人多榨出点粮食。

守夜的两个打手还裹在毯子里,喉咙就被割开了。

斯巴达克斯第一个翻进栅栏,弯刀在马厩里只挥了三下,三个抄起草叉想拦的雇工,就软倒在草料堆上,血渗进金黄的麦秸。

等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的时候,栅栏门已经大开,三百多匹养得肥壮丶毛色发亮的马被赶成一股洪流,朝山口那个方向涌去。

斯巴达克斯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走在最前面。

塞拉斯没下场。他骑着马在庄园外的高坡上,看希拉罗斯的人砸开那间地牢。白天,奴隶们戴着脚镣在田里劳作。天一黑,就被赶进这间屋子锁起来,门外有人把守,免得他们逃跑。屋门一开,里面涌出几十个面黄肌瘦丶脚踝磨出血痂的人,挤在门口,被晨光一照,齐齐缩了一下。

希拉罗斯的人一边砸枷锁,一边把粮仓清空。一袋一袋的燕麦丶大麦丶晒乾的豆子从仓里搬出来,码上缴获的大车。

「够三万人吃九天。」希拉罗斯抹了把额头的汗,「铁匠铺里还有七个奴隶,五个会钉马掌,两个会修甲。」

「先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在。」塞拉斯说,「愿意的走,不愿意的,发足粮食放回去。」

那个管事被人从屋里拖出来,跪在泥地上一个劲求饶,说自己也是奴隶出身,是被主人逼的。但没人理他。

一个刚解开枷锁的老奴隶,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转向高坡上塞拉斯的方向,扑通跪下去,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字,只是浑身发抖。

日落的时候,庄园空了。粮食没了,马没了,奴隶没了,连那个管事都被解了枷锁的人拖走了。地上只剩两具打手的尸首。

等那位元老三天后在罗马收到讯息,派人来查的时候,自由军团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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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大帐里围了一圈人。

斯巴达克斯丶克里克苏斯丶恩诺玛伊丶希拉罗斯,还有几个努比亚和叙利亚的头领。当中摆着沙盘,希拉罗斯用石子和木块标了一圈:黑石子是抢过的庄园马场,红木块是罗马的城,几条横线是大路。

克里克苏斯先开口。他半个月没正经打过一仗,憋得发慌。「光抢这些乡下庄园有什么意思。」他用手指敲沙盘上一块红木块,「乌尔比萨利亚就在眼前,城里的金银比十个庄园加起来还多。我们带着三万人,踏平它。」

恩诺玛伊在一旁闷声附和:「日耳曼人也想打场硬仗。」

塞拉斯没看他们,伸手把那块代表乌尔比萨利亚的红木块轻轻挪到一边。

「我们不打城。」

帐里几个人都愣了。

「为什么不打?」克里克苏斯嗓门陡然高起来,「怕了?」

「乌尔比萨利亚有城墙,有守军,强攻打不下来。城里有水井,围也围不死他们。我们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没有时间,也没有粮食耗在城下。」塞拉斯说,「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得拿上千条命去填,填进去还不一定开得了门。就算开了,然后呢?我们守着它?罗马四十个军团掉头回来,就能把我们围死在城里,到时候再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顿了一下,环视一圈。

「记住我们要干什么。我们不是要推翻罗马,不是要在义大利当王。我们要的是活着,是越来越多的人活着,是有朝一日翻过北边那道雪山,走到罗马的手够不着的地方去。」

「那这些城——」希拉罗斯开口。

「城是罗马的拳头。但罗马的钱,不在拳头里。」

塞拉斯蹲下去,手指点在代表庄园和马场的黑石子上。

「罗马这个国家,靠什么养着它的城丶它的军团丶它的元老?靠这些。」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散在乡下的大庄园。成片的麦田,成群的羊和马,成百上千的奴隶,日夜替罗马人种地丶放牧丶酿酒。城里的贵族躺着收租,吃的穿的骑的,全从这些乡下庄园里出。但这些庄园——」

他的手指停下。

「只有一堵狼都拦不住的矮墙,几个管事,最多几十个看家的打手。肥得流油,又不设防。」

帐里静下来。塞拉斯站起身,一字一句。

「所以——我们要先扫外围的庄园,再对付城邦,以战养战。」

这句话在场的人没人听过,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慢慢品出了味道。

「我们不碰城市,专吃乡下的大庄园。打一座肥一回,补粮,补马,补铁匠,补人手,顺手放一批奴隶。打完就走,绝不停留。罗马的军团守着城,守着大路,但它守不住散在山沟里的几千座庄园。它开到东边,我们就吃西边。它扑回西边,我们已经在南边把另一座庄园搬空了。它的拳头永远砸在我们刚离开的地方。」

「而且,如果城里有我们要的东西,我们让它交出来,拿了就走就是。」塞拉斯说,「占着一座城,只会把自己钉死在原地。怎么让它乖乖交出来,我自有办法。」

克里克苏斯还想争,塞拉斯先压下他要说的话,又补上一条,声音沉下来。

「还有一条,给我记死了。只动庄园,只动贵族。乡下的穷农丶佃户丶放羊的丶城里的苦力,一根毫毛都不许碰。」

「为什么?」克里克苏斯皱眉,「穷农家里也有粮。」

「因为这些穷人,和我们恨的是同一伙人。」塞拉斯盯着他,「你们当中,色雷斯人丶高卢人丶日耳曼人,是被罗马的刀枪掳来的。义大利乡下这些穷自由民,也在被罗马的庄园主用另一种办法,一层一层剥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向卡尔纳。卡尔纳在罗马军里混了十五年,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卡尔纳冷笑一声,靠着帐柱开了口。

「罗马打仗,征的就是这些有几亩薄地的自由民。一个壮丁被拉去海外打五年仗,家里的地荒了,老婆孩子种不动。隔壁那位躺在罗马收租的庄园主,就趁这工夫派人来,拿一点小钱『买』走他的地。不卖?那位老爷手下有的是打手,趁他在前线,会把他爹娘妻儿直接从屋里扔出去,地就成了庄园主的。」

他顿了顿,「等当兵的退伍回来,房子没了,地没了。要么去城里讨饭,要么回头给那个抢了他地的庄园主当佃户,租自己原来的地种,年年还得交地租。交不上就借债,债越滚越大,等到还不清的时候,连人带那点自由,一起押给庄园主。」

帐里几个色雷斯人脸色变了。这些事,他们这些异族奴隶第一次听人讲得这么明白。

「所以这些穷人恨庄园主,恨得入骨。」塞拉斯接回话头,「你抢了庄园主,他会在背后给你叫好。但如果你抢了他,他转头就会给罗马军带路。同样打下一座庄园,你多放一批奴隶丶不碰一个穷人,方圆十里的穷人,就都成了我们的眼睛。」

「所以说。」卡尔纳哼了一声,下巴朝克里克苏斯那边一抬,「抢一个穷村,会得罪十个村。放一个穷村,能赚十个村给我们当眼睛。」

克里克苏斯的脸沉了下去。他没再争,但他盯着沙盘上那块被挪到一边的乌尔比萨利亚木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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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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