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长凳上，几十个元老的脸色同时变了。
佩尔佩纳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他不需要点。在座每一个欠克拉苏钱的人，此刻脑子里都是同一个想法：
我借的那笔钱，到底是克拉苏的私产，还是公款转了三道弯流过来的？
如果是后者，一旦审查查到了资金流向，我就不只是「欠了朋友的钱」，我是「花了军团的饷银」。
前者是私事，后者是公罪。
佩尔佩纳把莎草纸收回袖子里。「我不想在这里下定义。我只想说，如果这些钱是用来打仗的，那我们的军团，应该已经打到了天边。如果不是，请统帅解释。」
他坐下了。
塞拉斯盯着门板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人很厉害。」
「谁？」
「刚才发言的那个。他做了一件事，把『欠克拉苏钱的元老』和『军费被挪用』这两件事绑在了一起。在这之前，那些欠债的元老只担心一件事：我的借据会不会被卖给政敌。现在他们还要担心第二件事：我借的钱是不是公款。」
阿格里皮娜转过头看他。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更怕了。他们现在恨不得克拉苏立刻放下一切回到罗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帐理清楚。这样至少能证明，他们借的钱是私产，不是挪用的军费。」
「但克拉苏在几百里外，暂时回不来。所以他们只剩一个选择，投赞成票。赞成审查丶赞成让庞培来接前线，只有把克拉苏从前线解放出来，他们的帐才有人理得清。」
塞拉斯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弧度。
「你看，刚才发言的那个人是庞培派的。他攻击克拉苏，是为了让庞培上位。但他的攻击顺带把欠债的元老们吓得半死，逼他们也投赞成票。」
「这些人明明是克拉苏的政治盟友，欠着他的钱丶替他投了多少年的票，此刻却在帮庞培的人拆克拉苏的台。所有人都在帮克拉苏，帮他更快地走进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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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
佩尔佩纳坐下之后，大厅沉默了一会。然后右侧第三排，一个人慢慢地站起来。
塞尔维乌斯·苏尔皮基乌斯。五十岁出头，前执法官，拉提乌姆的大庄园主，也是欠克拉苏钱最多的人之一。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右两侧的目光同时集中过来。他没有走到通道中央，他的腿在抖，虽然尽力控制，但前排的人能看到托加下摆的轻微颤动。
「我——」他开口了，嗓子乾涩，他清了清喉咙，「我想问佩尔佩纳阁下一个问题。」
佩尔佩纳在对面微微侧了侧头。
「你说的那些经过多次转手丶流向不明户头的军费，这些资讯，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审查特使，这是元老院的事。」
「交给审查特使。」苏尔皮基乌斯重复了一遍。「那审查特使查完之后呢？审查报告会公开吗？资金流向会写明吗？中间人的名字会列出来吗？……那些从户头里借了钱的人的名字，会不会也列出来？」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穹顶天窗外面一只鸽子扑翅膀的声音。
苏尔皮基乌斯的问题，表面上是在追问程式，但在座每一个欠了克拉苏钱的人，都听懂了他真正在问的事：这场审查，会不会把我们的名字翻出来？
佩尔佩纳的回答很老练。
「审查的范围由特使决定。」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可能是笑，可能不是。但意思很清楚：我手里没有你们的名单，但如果审查真的查下去……谁说得准呢。
苏尔皮基乌斯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坐了下去。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元老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苏尔皮基乌斯摇了摇头。然后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坐在门边长椅上的凯撒。
凯撒微微点点头。
苏尔皮基乌斯的肩膀松了松。今天天亮之前，凯撒到过他家。给了他蜡板，和佩尔佩纳在抄底的讯息。
「只有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才能阻止局面继续恶化。拖下去，你的借据就会从克拉苏的手里流到佩尔佩纳的手里。」
苏尔皮基乌斯深吸一口气，他会投赞成票。
这个时候，占卜官重新出现在了侧门。
他走到安提斯提乌斯身边，俯身说了几句话。安提斯提乌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诸位。」安提斯提乌斯敲了敲扶手。「占卜官报告，方才库里亚上空出现一只鹰，从左向右飞过穹顶天窗。按照古法，左飞之鹰属不吉之兆，建议元老院休会，改日再议。」
大厅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左侧长凳上爆发了一片怒吼。
「休会？现在休会？」
「哪来的鹰！我刚才一直盯着天窗，什么都没看到！」
「外面一千个人在等着我们的结果，你跟我说一只鹰！」
安提斯提乌斯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占卜官，占卜官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在罗马，占卜的凶兆可以中止一切公务——理论上。
但这只鹰来得太巧了，巧到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个人相信它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克拉苏派的人买通了占卜官，想用一只不存在的鸟来终止今天的辩论。
卡图卢斯没有站起来，他坐在位子上，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安提斯提乌斯。
安提斯提乌斯做了一个决定。
「占卜官的报告记录在案，但鉴于今日议题涉及罗马公民的存款安全，」他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头，外面还挤满了民众，「我认为今日的讨论不宜中断，继续。」
占卜官的脸一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的话大概是「这不合规矩」，但他看了看大厅两侧两百张脸上的表情，把嘴闭上了，退到了侧门后面。
一只不存在的鹰被否决了，这在元老院的历史上极为罕见。它意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政治的范畴。
格拉基利乌斯站了起来，他是平时从不发言的中年元老，家族平平丶资历平平。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绷到极限的大厅里，穿透力反而最强。
「主席大人，门外那些人是罗马公民。他们不是叛奴，不是蛮族。他们是把一辈子的积蓄，存在克拉苏兑银铺里的面包师傅丶铜匠丶鱼酱贩子和军团遗孀。我想请问在座的诸位，有哪一位能告诉他们，他们的钱还在不在？」
沉默。
门外的声音陡然变大了，有人在外面喊：「还钱！还钱！还钱！」
「我建议——」格拉基利乌斯提高声音压过外面的声音，「立刻表决卢提利乌斯阁下的四项提案，罗马不能再等了。」
安提斯提乌斯点头。「现在对卢提利乌斯阁下的议案进行表决，赞成者移至主席台右侧，反对者移至左侧。」
两百个人开始从长凳上站起来，朝通道两侧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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