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点控制,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概念。
现代战争的基础框架,是不追求歼灭全部敌人,而是同时打击关键节点,瘫痪敌方的整个系统。
指挥所丶通讯枢纽丶后勤中心,只要掐住这些点,十万人的大军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十万个没有方向的散兵。
三百年后的军事学院和商学院要花一整个学期教这套理论。它的底层逻辑简单到令人发指:不打面,打点。
但是——
乔治看了一眼头顶的格栅。
这里不是一座现代军事设施,这是一条1701年的改装商船。
在一座陆地上的军事基地里,指挥所丶弹药库丶通讯中心是独立的丶固定的丶有明确地理座标的目标。
但在一条木头帆船上,这些功能混在了一起。
武器锁在船长室旁边的木柜里,和海盗头目在同一个位置。
火药库在船尾底层水线以下一个漆黑的死角,派人去蹲守,反而会被堵死在里面。这条船上根本不存在独立的「军械室」。
节点控制的理论没有错,但如果照搬陆战的节点定义往这条船上套,会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毫无意义的位置上。
他需要重新定义「节点」。
在这条船上,真正决定生死的关键点是什么?
乔治闭上眼三秒,资讯在脑子里排列丶碰撞丶重组。
第一个节点不在这条船上。
它在两条船之间。
是接舷钩和缆绳。
只要海盗的主船还挂在「仁慈号」右舷上,一切都是空谈。
就算他控制了舵轮丶控制了甲板丶控制了每一个舱室,只要海盗主船上还有几十号人和十几门炮,距离不到两臂宽。只要海盗一声呼喊就能唤来增援,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连人带船打成碎片。
这个节点必须第一时间切断。
第二个节点是后甲板。
但不是因为舵轮在那里,舵轮只是一个附带的好处。后甲板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整艘船的指挥大脑和制高高台。站在后甲板上,你掌控着舵轮,居高临下。而且后甲板通往下层的窄梯口,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这是天然的防御瓶颈。
如果「仁慈号」是一条正规战舰,他还需要考虑第三个高点——主桅上的桅楼,海盗的人会第一时间爬上去占领制高点。但「仁慈号」只是一条改装的老旧商船,桅杆上连个站人的平台都没有。这个威胁可以排除。
第三个节点是舱口。但不需要下去打,只需要封死。
控制甲板之后,可以用木楔子,或者任何能找到的东西把通往下层的舱口全部钉死。那些散落在货舱丶伙房丶船内各处搜刮东西的海盗,就被封在了甲板以下。
暂时不用一个一个清剿,在那种木头和绳索堆成的迷宫里打巷战,十几个人进去可能一个都出不来。不如先把他们锁在里面,等船跑远了再处理。
木船下层舱室一旦全部封死,几小时内就会因为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丶缺氧而变得极其闷热恶臭。
到时候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把舱口钉死三天,不给水和食物,底下的海盗自己就会因为脱水和窒息而放弃抵抗。
那是后续可以用的筹码。
但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海盗正在干什么。
乔治闭上眼,他开启了战术直觉的感知力模式。
感知力展开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东西。
船尾方向,后甲板和船长室那一片,一团密度最高的存在感聚在一起,至少四五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那是海盗的头目和核心人物,正在船长室搜刮。他们离右舷接舷缆绳的位置最远。
中甲板偏下的位置,货舱口附近,密度散开了,五六团存在感彼此拉开了距离,不成队形。大部分海盗在那一带翻箱子。他们散开了,各干各的。
左舷偏前的方向,有两三团更小的密度往伙房方向移动,是去找酒和腌肉的。等他们找到朗姆酒,战斗力还要再打一个折扣。
右舷中段,接舷跳板的位置,只有一两个人的存在感,而且那两团密度是面朝外的,他们面对着自己的船,背对着甲板。那是看通道的人,也是全船最松懈的位置。
甲板上还有十来团微弱的丶蜷缩的存在感,那是蹲在各处的水手,每一团都缩成很小的一个点,像是把自己尽可能捏扁,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乔治把感知力收了回来。
「海盗在搜船。」乔治开口了,「底舱的囚犯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群锁着铁链的货物,不着急处理。」
他停了一下。
帕迪靠在肋材上,双臂抱在胸前。「你有什么计划?」
乔治环视了一圈底舱。
三十多张脸在昏暗中看着他,大部份人的眼神空洞。
只有几双眼睛里还有光,帕迪的丶格里芬的丶埃兹拉的丶托马斯的。
「海盗搜完了上面,迟早要下来处理我们。」乔治说,「到时候只有两种结果:卖掉,或者带走当苦力。」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有另一条路。」他说,「这条船的船长跑了,军官跑了,水手长跑了,甲板上没有一个人在指挥。如果我们把海盗打跑,我说的是打跑,不是杀光。如果我们能做到的话,这条被抛弃的船,就是我们的。」
「你是说——夺船?」帕迪的语气兴奋起来。
「对,夺船。」乔治说,「打完之后,你们不再是囚犯,我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甲板上那些水手?他们的长官全跑了,没有人给他们发号施令。他们是打工的,不是军人,不会为了一个跑掉的船长去跟我们拼命。只要我们控制了船,他们会服从任何一个看起来能把船开走的人。」
底舱里安静了一拍。
格里芬第一个动了。
这个光头大汉从铁环旁站起来,他的动作被铁链限制了幅度,但他两百磅的身躯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挤开了一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乔治,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认事实的人。他不需要演讲来说服,他只需要一条路。
帕迪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一直觉得种植园的甘蔗田不适合我的肤色。」
埃兹拉没有表态,但他也没有反对。对这个四十年的老水手来说,这至少表示他并不反感乔治的提议。
托马斯在角落里一直没有抬头。
「你的计划要用到多少人?」他问。
「所有能打的,大约十五到十七个。」乔治说。
其余的囚犯互相看了看。有人犹豫,有人发抖,但最终大部分人选择了点头。
水手扎卡利还瘫坐在甲板上,满脸血迹。他的眼神在乔治和底舱入口之间来回移动。
他是脚踩空摔下来的,现在满身擦伤,上面是海盗,下面是一群要造反的囚犯,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但他手里的钥匙已经没了。乔治在他说完话的间隙,一把从他手指间抽走了那串钥匙,动作乾脆利落,扎卡利甚至没来得及握紧拳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钥匙已经在乔治手里了。
扎卡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乔治把钥匙捏在手里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囚犯拿钥匙的姿态,比沃克船长拿钥匙的时候更像是这条船的主人。
他缩了缩脖子,决定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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