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斑鸠号的船尾隔舱变成了一间工坊。
乔治把除了托马斯以外的人都赶出了那个隔舱。托马斯是他的帮手,有些步骤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
比如一个人扶稳桶身,另一个人往里面装药。安装铅管触角的时候,需要一个人从外面扶住管座,另一个人从里面固定密封圈,这些一个人干不了。
但也只能两个人。隔舱里干的事情一旦出差错,爆炸半径至少有三十英尺,死两个人总比死一船人好。
他从格里芬手里要了一盏密封良好的牛角灯笼,干这事的时候不能用鲸油灯,因为明火在火药旁边是送命的捷径。他把隔舱的门从里面锁死,和托马斯两个人在舱房里工作了将近两天。
帕迪蹲在舱门外嚼着菸叶,格里芬走过来。
「他们在里面两天了。」格里芬说,「中间只出来过两次。一次拿水,一次上甲板透气。两个人脸上都沾着黑乎乎的东西,闻着像沥青。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帕迪摇头,「不知道,但他让我离那扇门10英尺以外。他的原话是,『帕迪,如果你听到闷响,然后看到烟,赶紧跑,别回头看。』」
格里芬的表情变了。
「放心。」帕迪又抓了一把菸叶放进嘴里,「他们还活着。我刚才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像是在刷东西。」
第三天傍晚,乔治和托马斯终于从隔舱出来了。他们的衬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沥青斑点,手指也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黄色,两人的眼底都有明显的青黑。
乔治站在甲板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加勒比海的湿热空气,肩膀放松了下来。
帕迪端着两碗冷鱼汤凑过去,乔治接过来一口喝完,托马斯接过来喝了一半,然后把碗放在甲板上,看着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手,表情很复杂。
「搞定了?」
「搞定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乔治没回答,他朝甲板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格里芬身上。
光头大汉正蹲在前甲板上用一块浮石磨他的指关节,这是他自己发明的锻炼方式,把指关节的皮肤磨粗磨厚,打人的时候就不容易破皮。
「格里芬。」
「嗯?」
「你水性怎么样?」
格里芬抬头,「我在泰晤士河里泡大的。」
「你能在水下憋气多久?」
格里芬想了想,「半分钟吧,从前在河里摸牡蛎的时候就这么干。」
「不够。」乔治没有解释「不够」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朝甲板中央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船上谁水性好的,过来。」
三四个人抬起头。
一个叫赫克托的混血小个子第一个走过来。这个人个子矮腿短,但天生水性好,据他自己说,他小时候经常帮渔夫潜水捞海贝,能一口气摸到两英寻深的海底。
一个叫尼尔的苏格兰人也过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颧骨高的能挂帽子。他现在在斑鸠号上负责水线以下的检修工作,因为他是少数几个能在水下睁开眼睛干活的人。
最后一个过来的是一个叫马修的精瘦的英格兰水手,他是码头混大的,是之前仁慈号上的水手,跟着乔治到了斑鸠号上,据说他能在海里游两海里不休息。
乔治把这三个人和格里芬叫到一起。四个人站在前甲板上,帕迪在后面竖起了耳朵。
乔治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制的东西,那是一根大约六英尺长的密封皮管,一端连着一个碗口大的木质浮标,浮标的表面粘了一层乱七八糟的海草和贝壳碎片。另一端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皮革面罩,面罩内侧嵌着一小节竹管。
「把这个罩在嘴和鼻子上,咬住竹管。」乔治把面罩递给格里芬和其他三人,「管子的另一头连着浮标,浮标会浮在水面上。有了这个,你趴在水底,也能透过管子呼吸水面上的空气。」
格里芬接过面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帕迪也从后面探过脑袋。
「像蚊子。」帕迪说。
「什么?」
「像蚊子幼虫,在水里用一根管子伸到水面上呼吸,我在东区沟渠里见过。」帕迪拨弄着浮标上的伪装海草,「这东西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就像一坨真的海草。」
乔治看了帕蒂一眼,帕迪耸耸肩,「我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我在沟里泡过。」
「你们今晚开始练。」乔治看着四个人说,「你们四个,这几天要学会用这个东西,在水下匍匐前进二十分钟,不被发现。格里芬带队。」
格里芬握着那个皮面罩,光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没问「练这个干什么」,这个从底舱跟过来的大汉有一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行为逻辑:乔治说做,他就做。
「我们在哪练?」
「外锚地南边有一片浅滩,晚上练,白天不行,不要被人看到。」
赫克托点了点头,表情倒是很轻松。对一个从小就潜水捞海贝的人来说,趴在三英尺深的浅水里呼吸,并不算特别疯狂。
尼尔也什么都没说,接过一套面罩就走了,这个苏格兰人向来沉默寡言。
格里芬也站起来,把面罩塞进口袋,朝前甲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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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斑鸠号外锚地南侧的浅滩上,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如果当时有人从岸上朝那个方向看,他们会看到漆黑的水面上飘着几团海草,海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偶尔会有细微的水泡,从草团边缘冒出来。
如果仔细看的话,在水面下大约两英尺深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
格里芬学的最快。第一次下水时,他用力过猛,一脚蹬起了一片沙雾,浮标在水面上剧烈晃动,如果是白天的话,肯定会被发现。
乔治在岸边纠正他的姿势:不要用脚蹬,要用整个身体贴着沙底蠕动,手臂的动作幅度越小越好,要利用退潮的微弱水流辅助移动。
赫克托反倒最轻松,这个从小在水里泡大的人,不害怕被水包裹的感觉。他趴在沙底的姿势很松弛,浮标几乎不晃。
尼尔和马修学得更慢,但到第三天结束时也勉强达标了。四个人已经可以在水下连续浮匍匐移动将近二十分钟,而浮标在水面上几乎纹丝不动。
帕迪全程站在浅滩边的礁石上望风。他不下水,因为他的水性只够保证自己不被淹死,距离在水底像蛇一样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也不问乔治,让人在水下练爬是为了什么。
跟着乔治这么久,他知道,乔治做的事有时候看起来莫名其妙,但结果总会证明他是对的。
帕蒂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乔治准备对蛇湾做点什么,这件事和水有关,和船尾隔舱里那些上了锁的桶有关。
它会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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