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迪指着外海。「我现在不想要他的钱,我只想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在酒馆门口。」
格里芬抬头。「酒馆还没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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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瞪着他。「那就先把门造出来!」
埃兹拉没跟着骂。他蹲在栈桥边看了一阵潮水,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锚位,开口道:「他们选的位置不坏。」
「你到底是帮谁的?」帕迪问。
「说他们停得好,又不等于希望他们发财。」埃兹拉用三根手指敲了敲膝盖,「他们停的离岸远,离湾口也远。如果咱们的小艇出去偷袭,半路就会被他们看见。」
埃兹拉说的没错。上一次,他们还能靠人贴着水面潜过去,但这一次不行了。
三条海盗船停在离湾口将近一海里的外海,周围又没有礁石丶树林或者夜色中的岸线可以遮掩。
如果让人游过去,不等游到一半,人就会脱力。就算真有人能游过去,也不可能再带着足够的东西,在海盗眼皮底下破坏三条船。
当天晚上,乔治把埃兹拉叫进了仓库。半个小时之后,约书亚也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托马斯也抱着一个木箱进门来。
箱子里是一些细玻璃管,那是上一次在皇家港准备那些碰撞水雷的时候,乔治专门找工匠做了一批,后来没用完,还剩下这些。玻璃管旁边摆着薄铁皮丶引火绳和几块已经裁好的锡片。
仓库外,格里芬按照命令,把两条缴获的旧小艇和一条破舢板拖到了山崖背面的死角。
帕迪趁着没人拦他,过去看了一眼。第一条船里堆的是乾柴,第二条也是,第三条除了木柴,还多了半桶火药。
帕迪蹲在船边闻了闻。「这回是真打算来个大的。」
乔治从后面走过来。「看完了就去把帆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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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没问。」
帕迪咧开嘴笑了。「跟你混久了,长记性了。」
第四天丶第五天,血帆继续堵着外海,蛇湾再也没有一条商船进来。
到了第六天,连栈桥上的说话声,都比平时少了。
格雷夫斯算完库存,把帐本合上。「水够,粮食也够,但真正的问题不是饿死。」
他朝空荡荡的湾口看了一眼。「是别人开始相信这里进不来,也出不去。」
乔治站在仓库门前。「所以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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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凌晨。
月亮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湾口只剩下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三条小艇一字排开在浅水里,没有灯,也没有人。舵柄被用绳索固定在预先算好的角度上,半张小帆松松的垂着。船舱里已经塞满了劈开的乾柴丶旧帆布丶松脂和浸过油的碎麻。船头固定着约书亚做的薄铁壳,里面嵌着剩下的玻璃管和引火装置。
乔治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海图志里,那条已经核对了两遍的潮流线。
他前一天白天重新查过这一带的潮汐。今晚退潮以后,湾里的水会沿着唯一的出口向外推,出湾以后略向南偏,再从血帆三条船的锚地中间穿过去。
马库斯选那个锚位,是为了堵住所有进出蛇湾的船,但也等于把自己的船停在了潮水出去的路上。
埃兹拉蹲在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流起来了。」
乔治没动。「现在还不够。」
帕迪已经站在旁边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压着声音问:「还要等多久?」
「再等一会,我们要等潮水把船带出去,不是我们把船推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水面上的一片泡沫开始缓缓向湾口的方向移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快。
「现在差不多了。」乔治伸出手,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现在是东北风,潮水把船带出去,风负责最后那一点偏差。
乔治看向第一条小艇。「放。」
格里芬和莫根同时松手,船身先在浅水里晃了一下,潮水接住它,然后小艇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飘去。
所有人都盯着那团黑影,十几秒以后,它消失在湾口。
两分钟后,乔治再次伸手试风。「第二条。」
第二条也出去了。又过了两分钟,风突然偏了一点。
帕迪抬起头,帆索轻轻响了一声,第三条船还在水里。乔治没下命令,他等了十秒,二十秒……风仍旧偏着。有人开始不安地换脚,帕迪没有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斑鸠号桅顶那面松垂的布条慢慢转了回来。乔治伸出手,现在是东北风了。
「第三条,放。」最后一条小艇滑进黑暗中。
乔治转身。「全员登船。」
斑鸠号已经做好了出港准备。炮口已经推出,火绳罩在铁盒里,跳帮队蹲在甲板背风的一侧,所有会碰响的铁件都被缠上了布。
乔治上了后甲板,「现在等着。」
帕迪看了一眼外海。「等什么?」
「等马库斯替我们点灯。」
十分钟,没有灯。十五分钟,甲板上没人说话。
二十分钟。一个新水手把牙咬得咯咯响,帕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用手捂住嘴。
二十五分钟。海面还是黑的。远处三条海盗船为了不暴露位置,连锚灯都没有点。
三十分钟。帕迪的手已经出汗了。「应该到了。」他低声说。乔治没有回答。
三十二分钟,没有任何动静。三十四分钟,有人在黑暗里小声说:「是不是漂过去了?」没人接话。
三十五分钟,乔治盯着外海。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潮流丶风向丶释放时间丶舵角。剩下的一海里,不归任何人控制。
三十六分钟,帕迪缓慢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外海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船——!」
斑鸠号甲板上的所有人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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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帆旗舰船上。
值夜的海盗叫皮特。他正靠在舷墙上打瞌睡,手里的火绳枪横放在栏杆上,枪口朝着天。锚链泡在水里发出间歇的咯吱声,旁边的吊床上挂着三个打鼾的同伴,朗姆酒的酸味从他们身上飘散出来。
皮特睁开眼。
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月光的反射都没有。他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分钟,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海浪声,这个声音像……水流过船底时,那种闷闷的咕噜声,但不是他脚下这条船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趴在舷墙上往下看,下面有一条船。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里挣脱缆绳的小艇。小艇上没人也没灯,只挂着半张帆,正顺着潮水慢慢靠过来。直到小艇到了十几码外,他开始闻见了气味,有焦油丶松脂,还有硫磺的味道。
皮特整个人一下站直了。
「船!」这一嗓子把半条船都喊醒了,「右舷有船!」
几个海盗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从吊床里滚下来。有人抄起长杆往右舷冲去,有人跑反了方向,还有一个醉得没醒透,撞在炮车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皮特扑到舷墙边,但已经迟了。
小艇的船头撞上了旗舰的右舷。咔!伴随着一声很轻的玻璃碎裂声,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皮特虽然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的直觉能感觉到那股白烟很危险。「快把它推开!」
两根撑杆同时伸下去,第一根抵在了小艇船舷上,第二根还没碰到,一股火光冒出,嗖的钻进了船舱。
轰——!
整条小艇从中间炸开了。碎木丶铁片和燃烧的帆布一起飞上了旗舰,火焰沿着散开。两个靠得最近的海盗被直接掀倒,一个人的肩膀到头发全烧了起来,在甲板上边滚边叫。
「水!水!」「别他妈泼水桶!先把帆布扯掉!」「火药舱!看好火药舱!」「右舷漏水!」「木匠在哪!」
旗舰一下子全乱了。有人往火上倒水,有人拿斧头砍燃烧的木板,有人刚睡醒听见「火药舱」三个字,转身就要往小艇上逃。船副一脚把他踹翻:「谁敢放艇我先打死谁!」
就在这时,左边又有人喊:「还有一条!」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过去。第二条火船没冲旗舰来,它正顺着潮水从旗舰前方漂过,正朝左翼纵帆船的船尾方向滑去。
那条船上的人已经全醒了。「撑开它!」「砍缆!把船转开!」「别砍锚!蠢货!舵还没转!」喊声混成一团。
几个海盗拼命收锚索,另外几个急着升帆,船刚转了不到半个身位,小艇已经贴到船尾了。
咔!又是那声熟悉的碎响。
「趴下——!」
爆炸把后半个甲板照得雪亮。舵柄猛地向一侧甩出去,一个扶舵的海盗当场被打翻。船尾栏杆被炸掉半截,火焰卷上后支索,沿着浸了焦油的绳索开始往上爬。
「舵没了!」「砍掉着火的索!」「拿斧头来!」「我的斧头呢?!」「你脚底下!」
右翼第三条船上的海盗已经没人等命令了。他们看见第一团火,又看见第二团,然后一个了望手突然指着黑暗大喊:「第三条!那里还有第三条!」
其实没人看清第三条到底在哪,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砍锚!」船长吼道,「我们离开这里!」「往哪走?」「先他妈离开再说!」
两把斧头一起砍向锚缆,缆绳崩断。前帆仓促的升起,船被夜风一带,开始向外转向。没有航道标记,没有月光,船长只能凭着白天记住的大致方向往外闯。
一百码,两百码。
「左一点!」「左多少?」「左!」
下一秒,船底传来一声让所有人都僵住的长响。嘎——珊瑚从船底一路刮了过去。
「礁!」「停船!」「怎么停?锚都他妈砍了!」
船底第二次撞上礁石,这次撞的更重了。下面有人开始喊:「进水了!底舱进水!水泵!快去拿水泵!」
三条船彻底乱成一团。旗舰船的右舷起火了,水手忙着灭火堵漏。左翼纵帆船船尾在燃烧,舵已经失灵了。右翼船搁浅在暗礁边缘,海水正在灌进船舱。
而第三条无人火船从混乱的三艘船之间慢慢漂过。
它没有撞上海盗船,最后在外海撞上礁石,自己燃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海上突然亮起了第四条敌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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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湾。
第一团火亮起的时候,帕迪猛地一砸拳头。「中了!」
乔治没有动。
随即第二团火光炸开,远处传来零碎的枪声丶喊声,灯火乱成一片。
很快,第三条海盗船开始移动,然后黑暗里传来了撞礁声。
乔治转过身。「现在,起锚升帆。」
斑鸠号切出湾口,乔治站在后甲板上,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前方的海盗旗舰正在笨拙地转向,动作迟缓。
「打旗舰,右舷对敌。」乔治下令。
帕迪转舵,斑鸠号在夜色中划出一条弧线,绕到旗舰的侧后方,那是纵射位置,炮弹将从船尾方向掠过整个甲板。
两艘船相距一百五十码。火光照亮了旗舰船的侧面,右舷的黑洞还在冒烟,有人在灭火,有人在试图把炮转过来。
「所有炮组听令。」托马斯的声音在炮甲板上响起,「不许自行击发,听我口令。口令是放。」
斑鸠号随着夜浪在缓慢横摇,船侧的六门炮跟着船体,一起抬起,又一起压低。
这正是乔治一个多月前让托马斯训练的东西,六门炮等同一个机会开火。伴随着横摇,船体七秒一个回圈,右舷下倾到最低点的瞬间,弹道最平。
「放!」
六门炮同时开火,六发炮弹以近乎平行的弹道飞出,四发炮弹击中了海盗旗舰,船尾炸开一串碎木,惨叫声从黑暗中传来。
「装填!」
六个炮组同时动作。
「放!」
第二轮齐射,旗舰中段挨了至少三发,索具纷纷断裂。
又过了九十秒,托马斯下令:「放!」
第三轮齐射集中在主桅根部。桅杆在集中打击下裂纹蔓延,随即,主桅连着整面主帆和全部索具轰然倒塌,帆布丶绳索丶木杆砸在了甲板上,压住了半条船。
海盗旗舰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上!接舷!」
帕迪立即转舵,斑鸠号贴了上去。两艘船之间只有三四尺距离了,倒塌的主桅残骸搭在船舷上,离斑鸠号不远。
乔治冲在第一个,他踩着断裂的桅杆,跳上了海盗旗舰的甲板。「跟我上!」
帕迪和格里芬紧跟着跳了过去,格里芬的块头太大,直接从舷墙跨了过去,两只脚在甲板上甚至砸出了闷响。后面几个跳帮手也紧跟着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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