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和孔潇白本人在集会中的声音有八九分相似,清朗中带着一丝特有的磁性;
只是此刻多了一层纸页摩擦般的轻微异响,显得不那么“润”。?比¢奇`中\文.网_ !更/新-最_快~
“实在抱歉,”
纸人孔潇白继续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拱手为礼,
“情况特殊,孔某未能真身前来相见,只得以此等简陋法门、借助张清明的一点微末伎俩;
与沈兄沟通,实在是失礼之至,还望沈兄海涵。”
“无妨。”王座上的身影依然未动,只是语气似乎更缓和了些,
“孔兄此前便言付出不小代价,才开辟出这片‘安全区’,沈某岂会在意这些虚礼。
既已至此,孔兄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沈某自当全力配合。”
...
纸人孔潇白似乎对“沈白”这种直接切入主题、不纠结于形式的态度很满意;
点了点头(纸质的脖颈发出细微声响),道:
“沈兄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知道沈兄心中必有诸多疑惑,关于此地,关于计划,关于我究竟想做什么。
今日时机已至,我便先将能说的、该说的,与沈兄分说一二。”
他抬起“手”——
那由纸张构成、但此刻看起来与真人手掌几乎无异的手臂;
指向周围这片船只密集、薄雾笼罩、嘈杂混乱的奇异海域。
“首先,我们费尽周折,将罗盘散播出去,将人引导聚集于此的根本原因;
在于这片海域本身的‘特殊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具体如何特殊,涉及一些迷雾海底层规则的深层变化与交互,颇为复杂;
且有些信息知晓本身可能带来不可测的影响,暂且不便详述。
沈兄只需知晓,此地乃是这片广袤迷雾海中;
为数不多的几个‘薄弱点’或‘规则节点’之一。
就像……一张坚韧的皮革上,偶然出现的、相对柔软的褶皱。”
“第二,在这里,当满足某些特定的、苛刻的‘条件’之后,我们便能有机会引动一次……
脱离此片海域的‘机会’。
或者说,尝试打开一条通往……
嗯,暂且称之为‘其他可能性’的‘通道’。”
“而为确保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不至于在准备阶段就被各种意外或规则反噬打断;
我已在周围海域布下了一些手段。
相信沈兄刚才跟随清明航行时,已经有所体会——”
“在这里。
迷雾海那部分关于‘不可长时间停滞’、‘不可大幅偏离既定航向’等等的基础航行规则;
已经被暂时‘屏蔽’或‘扭曲’了。
我们可以相对自由地在这里停留、移动、布置,而不用担心被无形的规则之力拖入未知险境或迷失。”
...
说到此处,纸人孔潇白突然话锋一转。~d¢i.y-i,k¨a*n~s\h~u-.+c′o+m?
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王座侧后方、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毫不掩饰地审视着他的李剑白。
纸做的眉毛还挑了挑,语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调侃:
“话说回来,沈兄,你身边的这位先生……他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呀。”
他做了个夸张的(但因为是纸人,显得有些僵硬)瑟缩动作。
“可以不要那么‘认真’、那么‘凶’地看着我吗?你又不是旁边这位美丽的小姐。”
他的目光流转,从李剑白身上移开;
落到了一旁静立不语、猩红教袍也难掩其窈窕身姿的美咲身上。
兜帽下半遮的精致下颌和一抹红唇,在甲板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若是这位美丽的小姐如此看我,我想……我会很开心的。”
这突兀的、与之前严肃话题格格不入的、略带轻佻和挑逗意味的插曲;
让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一凝。
李剑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寒意。
美咲则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兜帽下的阴影将她所有的表情都掩盖了。
...
王座上的沈白适时开口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接管了场面:
“剑白。”
“属下在。”
李剑白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沉声应道,但目光依旧钉在纸人孔潇白身上。
“你带着张清明先生,去参观一下我们舰队,了解一下我们的基本情况。
也让张先生看看,我们是否有能力履行接下来的职责。”
王座上的声音顿了顿,
“美咲留下。
胡静,你们几个也先去准备一下,稍后舰队停驻,恐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是,主教大人。”
李剑白立刻躬身领命,不再看孔潇白,转向张清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而冷淡。
美咲微微躬身,表示领命。
胡静和其他几名在场的成员也齐声应是,随即在李剑白的示意下;
开始有序地退开,或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
张清明对着王座再次深深一礼,态度依旧恭敬顺从:
“好的沈爷,恭敬不如从命。李先生,有劳了。”
说罢,便跟着李剑白向甲板后方、通往上层建筑和瞭望塔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船头甲板这片核心区域。
很快,李剑白带着张清明消失在船舱入口,胡静等人也退到了较远的岗位,开始低声安排事务。
船头王座附近,顿时变得空旷了许多。
只剩下王座上的沈白和侍立一旁、面无表情的美咲,面对着孔潇白的纸人分身。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污浊的喧嚣和近处海浪的腥咸。-k/u`n.l,u^n.o*i*l,s\.¨c·o+m·
孔潇白拒绝了美咲示意搬来的椅子,纸做的身体竟也学着真人般;
双腿一盘,就这么凌空悬浮起来,离甲板木质地板约半尺高,显得既诡异又带着点出尘的洒脱。
...
“沈兄,不必客气了。
好了,闲杂人等退去,咱们说话也方便些。”
王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孔潇白僵硬的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
“沈兄,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我希望接下来的交谈,能建立在相对坦诚的基础上,换取你真正的、有分量的合作。”
“沈某洗耳恭听。”
“首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是如何做到‘屏蔽’部分规则的?”
孔潇白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和……疲惫,
“为了创造这个条件,并确保接下来的‘仪式’进行期间不受外界规则变动或意外因素的干扰;
我不得不提前做了些……代价高昂的布置。”
“相信沈兄你们也看到了,在这里,迷雾海的一些基本规则,比如‘不可停滞’、‘不可大幅转向’等等暂时被‘覆盖’或‘扭曲’了。
“至于代价么……”
他顿了顿,纸做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苦笑;
尽管那笑容在纸质的五官上显得有点诡异,
“我把我的‘船’……‘献祭’了。”
他特意在“献祭”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随即又摇了摇头。
“嗯,说‘献祭’可能不太准确,听起来太宗教化。
应该说,我主动把它‘分解’、‘引爆’了。
我利用其核心和积累的某些‘特质’,在它‘死亡’的瞬间;
它的‘尸体’与这片特殊海域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
其消散的灵性与物质,暂时‘蒙蔽’或‘干扰’了这片区域的部分底层规则运转;
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结界’。”
在这个结界范围内,我们才能获得眼下这点有限的‘自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但这个结界……是有‘时效’的。
如果我的判断失误,或者我们的准备工作出了岔子,导致在时效耗尽前没能成功……
那么,你们或许还有机会凭借各自的能耐活下去,但我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大概是离死不远了。哈哈。”
他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船头显得有些突兀和刺耳,随即戛然而止。
“而且,以此为代价
,”他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
“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我估计至少一年,甚至更久——
我都无法再拥有‘船’了。
我的灵性与‘船’的概念产生了强烈的排异,任何试图与我建立链接的船只,都会迅速朽坏,或者引发不可控的灾变。
所以啊,沈兄,”
他看向王座上的黑影,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调侃,又似乎隐含着一丝试探:
“到时候,我这么一个‘无船者’,在这茫茫大海上,可是寸步难行。
说不定,还真得仰仗沈兄你,发发善心,捎带我这个累赘一程呢。当然,船票我会付的......”
...
“孔兄言重了。”
王座上的沈白回应道,声音平稳,
“孔兄为大局付出如此代价,沈某岂能坐视?届时若有需要,但请直言,沈某必当尽力。”
“好!有沈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不少!那就先提前谢过沈兄了!”
纸人孔潇白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声好似也真切了几分。
孔潇白抚掌,神色再次严肃起来。
“闲话叙过,那我们便说回正题。
沈兄现阶段需要做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就是‘配合’。
但必须提前与你说明白其中的关键和风险,也需要你真正下定决心,才能进行。”
“首先,你现在看到的这片聚集海域,看似混乱,实则被我暗中划分成了数个相对独立的‘子区域’。
这些区域之间有肉眼难辨的‘界限’,但寻常人,甚至一般序列者都难以察觉其存在。
它们就像一个个……培养皿,或者蓄水池。”
“我正通过清明和其他一些信使,将陆续抵达的幸存者船队;
按照一定的比例、实力构成和潜在‘特质’,引导进入不同的子区域。
目的是让每个区域的‘成分’大致均衡,避免某些区域过早崩溃,或者出现过于强大的单一势力干扰整体计划。”
“而沈兄你,以及‘集会’的其他几位,需要做的核心任务,就是在‘时机’到来之后——
这个时机,我会通知诸位——负责‘填满’你所在区域的‘灵杯’。”
...
“灵杯?”王座上的身影向前微倾,似在仔细倾听这个新名词,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问。
孔潇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闪烁着微弱的白光,然后,直接刺向了自己纸傀分身的胸膛!
“嗤啦——”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只有纸张被撕裂的、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他的手指如同切豆腐般,轻松地划开了自己胸前的“纸肤”,露出了里面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腹腔”。
然后,他就这么当着王座和美咲的面,从那空洞的“腹腔”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杯子。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流动水银般的奇异银色。
造型古朴,上端是略微敞开的杯口,下端是修长的杯柄和稳固的底座;
整体散发着一种古老、冰冷、带着淡淡吸力的诡异气息,只看外形,有几分旧世界中“圣杯”的韵味。
它被纸人孔潇白托在掌心,气息诡异,但却微微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灵光,与周围血腥、混乱、绝望的气息格格不入。
“就是它。”孔潇白的声音低沉下来,
“仪式需要的核心器物之一——‘汲灵杯’。”
“怎么填满?用什么填满?”王座上的声音追问,听不出情绪。
...
纸人孔潇白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自己的节奏。
“沈兄莫急,听我说完整体安排。”
“我划分了多个子区域,但每个区域最终需要‘填充’进灵杯的‘量’;
或者说,‘质与量’的乘积,是基本固定的。
达不到这个阈值,灵杯无法激活,区域的‘节点’就无法为整体仪式提供足够的‘推力’。”
“我本人,”
他指了指自己(纸人),又指了指脚下虚无的某处(暗示本体所在),
“会独占一个核心区域,来完成这个任务,并且承担维
持结界和引导仪式的主要压力。”
其他人,比如夏尔马和董妙武、南丁格尔、公爵、神父他们几个,也已经各有分组了。
原本,在最后这个独立负责的区域人选上,我在你和罗莎之间有些犹豫……”
但一是因为沈兄你比罗莎晚到了几日,二是罗莎已经提前熟悉并初步掌控了她所在的区域。
所以,综合考虑之下。”
他摊了摊手,做出无奈但决定已下的姿态:
“剩下的这个需要独立负责‘填满灵杯’任务的区域,恐怕只能交由沈兄你来承担了。
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填满”,而是先抛出了任务分配,将选择权摆在了对方面前。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压力——
你接不接?敢不敢接?
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吹过桅杆的呜咽和远处隐隐的嘈杂。
王座上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接”或“不接”,而是缓缓开口,问题依旧精准:
“你先说一说,填满这个所谓的‘灵杯’,究竟需要怎么做。
填满之后,它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我需要知道,我即将做的事情,意义何在。”
问题回到了原点,但更加具体,要求实质性的信息。
纸人孔潇白沉默了片刻,那空洞的纸质眼睛仿佛失去了焦距;
又仿佛在“看”着沈白面具后那双不存在的眼睛。
甲板上的气氛似乎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凝固。
突然,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纸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甚至有点过大:
“沈兄,你这是……在跟我玩明知故问的游戏啊。”
他晃了晃手中那银光流转的灵杯,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诱惑与残酷的语调:
“你猜,我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制作、散播那么多定位罗盘,像撒网一样抛出去?
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把这么多形形色色、挣扎求生的‘人’……引导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