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w^o\s*y!w..′c-o¢m+
他迅速收敛所有情绪,侥幸、惊惧、好奇......全部压下去。
然后谦卑地低下头颅。
尽管他不知道对于这种存在,低头有没有用,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
但这至少表明了自己的姿态。
“是的,伟大的存在。”他开口,依然是鲸鸣,他自己却毫无所觉,那声音低沉悠远,在海面上回荡,
“我已备好了祭品,希望您可以解除我身上的强制契约。”
那迷蒙的人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哦?难道你是说……那些都是给我的?”
她——或者说“祂”——伸手指了指那片被红雾包裹着、密密麻麻漂浮的一千五百个昏迷人类。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惊喜?
不对。
这不应该是惊喜啊。
按照三角悲面给的仪式信息,召唤这位存在需要献上百名同类的生命,这位便会解除召唤者身上的牧场主契约。
这是“交易”,是“等价交换”。
百名同类换自己一个解脱。
可现在这位存在的反应……
不对劲。
最开始,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这个存在虽然语气看似温和,但真实意图是想把他这个“雾鲸”抓起来养着玩来着。
就跟小孩子看到漂亮蝴蝶想抓回去放玻璃罐里一样,不会也没想考虑过蝴蝶的感受。
但发现他不是真正的雾鲸后,态度立刻变得玩味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现在……那有些惊喜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准备的祭品,让她很满意?
还是说,那个“三角悲面”给自己的仪式,召唤到的这个存在,已经……憋了很久了?
或者说饿了很久?
沈白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只是谦卑地维持着低头的姿态,语气诚恳,跟做汇报似的:
“嗯……伟大的存在,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好友。”
他斟酌着词句,一边说,一边用红雾悄悄将一百个人单独包裹,移到那存在面前。
动作很轻,很庄重,跟举行仪式一样。
“所以这些才是给您准备的,这一百位,是精选中的精选。”
他特意把那“一百位”说得重一点。
那存在沉默了。
沈白心里开始有些打鼓。
沉默。
两秒。
三秒。
然后——
他就听到了那句话。
“是这样吗?”
那悦耳的女声,忽然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笑意,还有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沈白心里警铃大作。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因为下一刻——
他只感觉精神深处,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剖开!
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直接侵入了他的灵性,穿透了他的意识,直抵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看到了。,6?1+看+书?网′ \首!发,
不对,他“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翻开的书,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曾经被涂抹过的痕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道目光之下。
...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看到了自己。
从踏入这个海洋世界的第一天起——那场海难,那道诡异的白光,那个将他拖入其中的噩梦。
然后是雷暴海域的挣扎,排名的检测,休整海域中那些悚然的见闻与隐秘的收获;
鲸墓的探索,那些横亘海底的巨骨,那具神秘的骨骼,以及那些莫名涌入视野的、不属于自己的视角。
再然后是迷雾海上遭遇的怪物船,第一次摊开那张兽皮卷轴……
之后是费濛落特号上的一切:
那些幽深的知识,那些诡异的装置,他步入序列、踏入超凡的起点。
接着是收编娄贵彬,转化子体,建立舰队。
再之后,是与孔潇白的合
纵连横,汲灵杯下的疯狂杀戮,空洞之中那场绝命的逃亡……
所有的一切。
如同一部疾速快进的电影,在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从他的灵性深处被强行提取、铺陈、审视。
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然后,
那道目光,停留在了某个瞬间。
那个瞬间……
再之后,他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
“外乡人,你确定吗?”
沈白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悦耳的声音,顿时感觉精神一阵恍惚。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
那道目光,从他灵性深处收回。
沈白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
那种感觉,就像刚从深海浮出水面,肺里全是水,拼命咳才能咳出来一点空气。
雾鲸化的身躯,在这短短几秒内,又虚幻了几分。
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有些地方直接溃散成雾气,收都收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依然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存在。
看不清祂的表情。
但祂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呵。”
那一声轻笑,让他从头凉到脚。
“奸诈的外乡人。”
“那个不敬者制作的人偶,确实能保你一次。”
祂顿了顿。
“但是,”
“也仅仅是能保你一次而已。”
沈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人偶的情况他自然清楚——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当初在休整海域得到的保命符。
而祂口中的“不敬者”又是谁?是那位首席吗?
这么说来,那个梅尔·查林……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应该也在这个真实世界中吧……
当然,这些他不知道。¨b/x/k\a~n.s`h*u_.¨c.o\m.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存在面前,他真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
...
一段时间过去了。
小女孩被姐姐牵着,已经快走到家门口了。
那是一座小木屋,门口挂着两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夜空。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沮丧地撅了噘嘴,小声嘟囔:
“我真的看到了嘛……”
走在她前面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但她那特殊的优势,让她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从风中传来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兽的低鸣?
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余韵?
那声音极轻极淡,如果不是她感知特殊,并且一直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蹙了蹙眉。
犹豫了一下,她最终没有回头,继续牵着妹妹往家走。
但那件事,她已经决定了——
天亮之后,必须去拒海者驻地,把这件事情,上报上去。
不管是不是误会。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
...
那存在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让沈白头皮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麻。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那悦耳的女声再次响起。
“外乡人,我再问你一次。这些,是给我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千五百多人,那些依然被红雾包裹着的、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审阅的“祭品”。
沈白咽了口唾沫。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
那个“不敬者”究竟是谁?是那个查尔·梅林还是背后的谁?
那个“人偶”看来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的能力强大,还是说,那人偶也被隐藏了一些什么?
这个存在为何要问两次?祂到底想要做什么,祂在自己的记忆中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但他顾不上细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
刚才
那一下,是警告。
如果他再耍弄小心思,这个存在恐怕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下一次,或许就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他放弃了分批次献祭然后换取以此更多好处的想法。
在这个未知的存在面前,任何算计都已经是笑话了。
深吸一口气,沈白再次低下头,姿态比先前更加谦卑,语气比先前更加诚恳。
“伟大的存在,请您宽恕刚刚到此的外乡人的无知与冒犯。这些……”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鲸鸣声中却听不出任何异常。
“……这些人,虽都是我的手足好友、至爱亲朋,但他们若能有机会前往您的国度受礼,实乃他们的荣幸。”
他把“挚爱亲朋”与“手足好友”的说法又圆了一次——
万一要是因为之前这句真惹出了什么麻烦呢?不如提前把台阶铺好。
他也没有再做任何保留。
但他还是默默一小部分人从那片人群中悄悄剥离出来,用红雾放在了自己身后。
那一小部分人,不多。
都是最早跟随他的,或者是特别有用的。
然后,他将剩下的所有人,全部推向那个人影。
那一千五百多个昏迷的人,在红雾的推送下,缓缓向那人影飘去,跟一群睡着的羊似的。
那人影沉默了两秒。
随即,她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满意,是嘲讽,还是仅仅觉得有趣。
“有意思的外乡人。”
那存在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沈白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那存在身上扫过。
那波动掠过那一千四百多人,然后,又扫过他身后那寥寥几人。
那感觉就像……被一阵风吹过。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来这里是多久以前了……果然还是很有趣啊。”
那女声轻轻说道。
她没有生气。
相反,沈白隐约觉得,祂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既然你这么识趣,”她说,“那契约的事,简单。”
她抬起手——或者说,做了一个类似抬手的动作。
啪。
一声轻轻的响指。
那声音不大,但在沈白耳中,却如同惊雷。
然后,沈白就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他身上,
以及身后那几个人身上,还有在他红雾身躯里的李剑白等人,剥离了什么东西。
那感觉很奇怪。
不痛,不痒,甚至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一直穿着湿衣服,突然有人帮你脱下来,换上干的。
你甚至没意识到之前不舒服,直到换下来才觉得“哦,原来那样是不舒服的”。
那是一种……好像某个一直压在心头的、若有若无的阴影,突然消失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直背负着的东西,突然被人卸下来了。整个人都轻了。
“可以了。”那人影说。
沈白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牧场主”的强制契约,解除了?
就这么……简单?
他有些不敢置信,但身上的感觉不会骗人。
那之前不敢确定、上一秒才确定的一直萦绕在他灵性深处的、若有若无的“锁链”感,确实消失了。
那种感觉,他之前一直以为是正常的。
毕竟在迷雾海待久了,谁都会有点压抑。
但现在一解除,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压抑,那是实实在在的枷锁。
他想查阅一下手册,确认一下,但最后放弃了。
反而立刻开口道:
“多谢您,仁慈的伟大的存在!”
他再次低下了头颅,语气里带上了真诚的感激,不是装的,是真的感激。
不管这位存在刚才怎么吓唬他,怎么揭穿他,怎么让他冷汗直流,但人家确实把契约解了。
这份情,他得认。
那人影没有回应这个感谢。
祂只是忽然开口:
“现在,我们来做另一个交易。”
沈白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短短的这一会儿时间,他感觉自己快得心脏病了。
另一个交易?
“交易?”他声音发紧。
沈白顿感不妙。
刚送走一个麻烦,又来一个?
“伟大的存在,我……”
“你帮我一件事。”那存在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只需要同意。”
那人影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感觉,但沈白听出来了——
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
“帮我带句话。至于带给谁,怎么带,带的是什么话,你不需要知道。”
...
沈白沉默了。
他本能地不想答应。
这种交易,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把未知的信息带给未知的存在,天知道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万一那句话是“我问候你全家”,而对方正好是某个凶神恶煞的存在,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万一带给的是某个邪恶势力,那句话会引发一场灾难呢?万一要是……
可眼下这个局面,这位存在展露出的态度,
看似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祂能在弹指间把他揉碎了、掰开了,随便看;
能轻描淡写地解除困扰他许久的“牧场主”契约;
能在他最强大的状态下,依然让他感到蝼蚁般的渺小。
这样的存在提出的“交易”,从来不是他可以选择的。
从来不是。
“……我答应。”
沈白低下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那存在似乎笑了一下。
又是一声响指。
“很好。”那人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满意,“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
沈白愣了一下,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被灌输,甚至没看到任何变化。
那话呢?不是说带句话吗?话在哪儿?
“……已经可以了。”那人影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我说过,你不需要知道。”
沈白沉默。
好吧,你厉害,你牛x……
“那么,”
那人影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与刚才发布任务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可是很有契约精神的哦,外乡人。
现在交易达成了——你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