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白突然眼神一凝，眼中闪过了一丝巨大的惊骇之色！
因为这一刻，他又想起了手册本身。
在迷雾海的时候，手册的功能被“牧场主”压制篡改了大半，他只能看到最基本的个人信息和船只数据。
那时候他不知道手册还能做那么多事——
探测、分析、翻译、甚至现在还能给出选择。
但此刻，手册给了两个选择。
而且，从那些信息的措辞和表述方式来看，手册是有倾向的。
不是那种“建议你选这个”的明示，而是一种更隐晦的、藏在字里行间的偏好。
选择一的描述，详细，清晰，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扎根，绑定，权限，职责，范围扩大。
读起来就像一份入职合同，条款分明，权利义务对等。
而选择二的描述，短促，冷硬，带着一种“你确定吗”的压迫感。
不断对抗，永远失去，充满悚然。
可以说是每一个词都在劝退。
如果手册是个人，沈白会觉得它在说：
选一吧，选一安全，选一省心，选一你可以不用再受苦了。
但手册不是人。
根据所有得到的信息，以及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使用这个手册的感觉来看，手册应该是规则。
而规则应该没有情感，没有偏好，只有逻辑。
那么——是什么让手册表现出了“偏好”？
沈白想起触发选择前，手册给出的那些前置条件。
“检测到承印者当前未持有任何势力印记、传承印记、或神眷印记。状态：独立承印者。”
“检测到陆岛意志对承印者存在‘青睐’。”
青睐。
这个词很轻，轻得像是羽毛。
但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手册的选择页面上，分量重得惊人。
“这就是那段信息中所说的压制吗？就像之前在迷雾海一样？不……不对，不一样……”
沈白深吸一口气。
虚幻的手掌摸了摸下巴，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脑海中，已知的信息开始被整合、拆解，然后延伸出更多的可能。
他开始推演。
如果选择扎根，他会得到什么？
可能是安全？
从踏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全？
不用担心异化，不用担心那些疯狂的生物，不用担心一觉醒来自己变成一棵树。
他的信徒们也会安全——他们可以活下来。不用再害怕。
他会失去什么？
现在看来，或许只有自由？
他会被困在这个陆岛上，无法离开太远。
虽然手册说随着时间推移、陆岛扩大、他的晋升，海域的改变等等影响下，限制范围会逐渐扩大，但那需要多久？
几年？几十年？
他不知道。
并且，他还有可能会永远停留在“凡俗的顶点”，永远无法触及那个“更高的位置”。
虽然不清楚这两个词指代的到底是什么，但就是字面意思也并不美好。
那如果选择海域，他会得到什么？
自由？更多的可能？
他可以继续航行，探索更多的海域，见识更多的世界，
虽然会遭遇更多的危险，但也会获得更多的机会。
他还有可能触及那个“更高的位置”。
虽然这个位置代表什么他不知道。
但至少，那条路还在。没有关闭。
他会失去什么？
安全，这个毫无疑问。
他将永远在抵抗异化，永远在遭遇危险，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两条路。
一条通往安稳的囚笼，一条通往危险的自由。
...
渐渐的，就在沈白心中天平渐渐倾斜的时候，
就在那两条选择信息的最下方，之前那些一直跳动、游走、没能成形的小光点，
此刻像是突然被注入了能量，开始快速聚合。
它们就像是无数萤火虫飞向同一棵树，最后汇成一个越来越亮的光团。
那光团在手册的页面上方悬浮着，像一颗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光团膨胀，收缩，再膨胀，再收缩——像是在酝酿什么。
几十秒后。
光团猛地炸开。
又一段信息，浮现在手册上。
不对，不是一段，是两段。
【补充信息·因承印者所受青睐，权限提升，获取此海域特殊信息。】
【一：得到扎根机会的承印者，一般需经历三个层级——
居民、守护者、候补管理者。
每晋升一个层级，需完成对应职责和时间阈值并经过……（省略的未知信息）
而承印者当前已直接跳过前两个层级，进入“候补管理者”序列。】
【二：此海域当前处于晋升期。
因承印者未作出相应选择的原因，得到的信息为，晋升进度未知，晋升方式未知，晋升结果未知。
但晋升期间，海域规则将出现波动，机遇与危险并存。】
【剩余选择时长：4分59秒。】
时间还在跳。
4分58秒。
4分57秒。
......
沈白盯着那两条补充信息，面色有些古怪。
居民。守护者。候补管理者。
他直接跳过了前两个，到了候补管理者。
他之前以为，手册上写的“候选管理者”就是正常的情况。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正常情况。
正常情况应该是“居民”到“守护者”再到“候补管理者”。
而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据他推测，大概率就是因为那个他不知道从哪来的“青睐”，直接跳过了前两级。
这样看的话，他好像真的有些特殊。
但那个“青睐”……
除了这个之外，关于这个补充信息还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守护者。
补充信息里提到的“守护者”，和他从聊天频道里得知的那个“护岛者”——是否相同？
他想起那个在天空中发疯的巨大的猫头鸟身的生物。
那只被称为“护岛者”的生物。
如果手册上的“守护者”和聊天频道里说的“护岛者”是同一个东西——
那是否意味着，那只巨大的猫头鸟，难道也是承印者？
或者说，除了承印者之外，这些海域本身也有它们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
那些生物，那些怪物，那些护岛者——
它们或许不是承印者，而是被陆岛“选出来”的、负责守护的存在？
沈白不确定。
因为他之前得到的信息里，虽然有提到过这些，但都不完整，很碎。
他只能靠猜测。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跳过了两级。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在这件事上大概率是“特殊”的。
他继续看下去。
因为还有第二条补充信息。
【此海域当前处于晋升期。】
晋升期。
海域也有级别？海域也能晋升？它们难道不是固定不变的吗？
像迷雾海，像雷暴海域，像绿森之海——
它们难道不是一直就在那里，从亘古到永恒的吗？
它们居然也有级别？
沈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题。
海域怎么晋升？靠什么晋升？靠吞噬其他海域？靠吸收某种资源？还是靠……那些承印者？
而晋升之后又会怎样？
所谓的这片绿森之海现在正在晋升——那晋升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
那些疯狂的护岛者，那些暴动的生物，那些突然变得不稳定的区域——
是不是都跟这个“晋升期”有关？
他依旧没有答案。
但这条信息，让他对这片海域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它不是静止的。
它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在变化，在成长，在——晋升。
这给他的感觉，就像他的船一样。
还有一点他能明显感觉到——
这两条补充信息，和之前那两条选择信息一样，都在诱导他往第一个选择靠拢。
跳级。青睐。候补管理者。海域晋升期。
这些词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
留下来，你有优势。留下来，你能赶上好时候。
不过短短几行字。
沈白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它在诱导他。
诱导他选择第一个。
...
“你看，你比别人特殊。
你直接跳过了两级，是候补管理者。
这是你的优势。如果你选扎根，你可以直接成为这片陆岛的管
理者。
你有权限，你有地位，你有安全。
你不需要从居民做起，不需要经过守护者的考核。你直接就是候补管理者。”
这是手册在告诉他的。
但沈白没有因此感到安心。他反而更加警惕了。
因为“特殊”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在迷雾海的时候，他得到过很多“特殊”的东西。
有些是馈赠，有些是陷阱。
有些馈赠的背后，是更大的代价。
他不知道这个“青睐”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青睐。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青睐”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因为“被青睐”，就放弃自己判断的能力。
沈白又看了一眼倒计时。
4分12秒。
在补充信息出来之前，他内心的天平就已经有了倾斜。
而这两条补充信息出来之后，他的天平反而……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不是因为补充信息不好。
恰恰相反，它们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手册在拼命告诉他：选第一条，选第一条，选第一条……
沈白深吸一口气。
他好想来一根熔岩烟卷啊。
但这里没有。
他只有面前这本手册，和手册上那条正在倒计时的选择。
虚幻的手掌再次摸了摸下巴。
沈白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手册上那两行选择之间来回移动。
选择一，扎根。选择二，海域。
他的脑海中，那些信息碎片开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合。
孔潇白说：不要留在陆地。但如果只想苟延残喘，可以当我没说。
帝国伯爵的日记：留在陆地，会永远被困在凡俗的顶点，永远无法触及那个位置。
手册的倾向：选择一的描述充满正面词汇，选择二的描述充满负面词汇。
手册的补充信息……
沈白闭上眼睛。
他突然的，莫名的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后，踏上深瞳号的甲板。
想起那个该死的把他“扇”进海底洞窟的那个狗东西。
想起那些在迷雾海、雷暴海以及后续那些海域中死去的同胞。
想起那个被他献祭的一千多人。
想起那个帝国大胡子的追击。
想起那个紫焰巨蛇的追杀。
想起……
...
他沈白费劲艰辛的走了这么远，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是为了“留下来”的才对。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不是在这个世界的小时候，而是在旧世界。
他喜欢爬山，喜欢爬到最高处，看下面的风景。
有一次，他躲开那些随从爬到山顶，坐在悬崖边上，脚悬在半空中。
旁边的人吓得尖叫，让他下来。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云海，看着云海下面若隐若现的城市。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征服，不是胜利，而是——自由。
那种“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自由。
那种“你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自由。
他想要那种自由。
从刚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一直在追那种自由。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不是为了什么神圣的使命，只是——
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渴望高处。渴望远方。渴望那些还没看到过的风景。
...
“呵...”
轻笑一声后，沈白将意念汇集，看向了自己的那个选择。
然后，他确定了。
不是因为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个选择是对的。
虽然“那个位置”离他现在还很远，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从一开始就放弃攀登的机会。
他更不敢保证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
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后悔。
也许当他被困在某片危险的海域、被疯狂的生物追杀、身上的异化再也压不住的时候，
他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选择，然后对自己说：
“如果当初选了‘扎根’，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的吧？
但那是
以后的事了。
他此时此刻，不想再考虑这些了。
他只想按照自己的直觉，遵从自己的内心，以及他最深处的某些渴望——
意念触碰的瞬间，手册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选择二的那一行，从暗淡的光芒变成了明亮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白。
那些文字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跳动，开始流动，开始——融入他的意识。
不是“读取”，是“写入”。
那些信息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他的眼睛、从他的指尖、从他的灵性深处，涌入他的身体。
它们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理解。
沈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有人在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回答：“想好了。”
那东西不再颤动。
然后，手册上的信息开始消退。
不是消失，而是——收缩。
那些金色的光点从页面的边缘向中心聚拢，越聚越小，越聚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那光点闪烁了一下。
然后，绽放。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那个针尖大小的点中喷涌而出，像一朵金色的花，在他面前盛开。
沈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可以确定，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性深处，被永久地改变了。
那种感觉不像被什么外力强加，更像是某种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